第152章
一行人在雪地里挪了约莫半个时辰, 堡垒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堡墙以灰石与水泥砌筑,高约两丈有余,墙头垛口整齐, 每隔三步便插着一面赤色旗帜,旗面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 上头的日月纹章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四角炮台上各架着数门长管重炮,炮口蒙着防雪的油布,炮台旁的哨兵披着厚厚的棉甲纹丝不动地立在风雪中, 远远望去竟像几尊铁铸的人像。
正使彼得罗夫走到距堡门约莫三十步处便勒住了马, 哥萨克军官翻身下马, 高举双手走上前去, 用蒙古话夹杂着手势向堡墙上喊话。
堡墙上的哨兵朝下张望了片刻, 便有人转身进了塔楼,不多时, 堡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着青布棉袍的文吏带着两名通译迎了出来,问明来意之后便请使团入堡歇息。
使团被引至堡内一处石砌的厅堂中歇息。
厅堂内部极为整洁干净, 四角各摆着一只铸铁暖炉, 炉膛里松木烧得正旺,满室暖烘烘的,与外面冰天雪地的苦寒俨然两个世界。
彼得罗夫脱下熊皮大衣挂在门边的木架上,搓着冻僵的手指凑近暖炉,一股松木燃烧的清香扑面而来。
这几个月来一直在荒原上顶着风雪赶路,此刻置身于这般温暖干燥的室内, 竟有些不知真假的恍惚感。
随行的使者们也纷纷解下厚重的外袍,有人甚至把冻硬的靴子脱下来凑到火炉边烘烤,一时间满室都是皮革与汗水混合的气味。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 外头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厅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身披大氅的女将,正是秦良玉与朱徽媞。
哥萨克军官事先被通译教导过,忙低声对彼得罗夫道:“这位便是明国驻扎在这一带的最高将领,姓秦,另一位是公主,皇帝陛下的亲妹妹。”
彼得罗夫闻言心中一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右手按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用俄语说了一番话。
等通译翻译过来,秦良玉才点了点头,示意二人落座。
“你们从莫斯科来?”秦良玉在主位坐下,接过亲兵递上来的热茶呷了一口,语气平和却不失威严,“走了多久?”
彼得罗夫听通译转述后答道:“走了五个多月。”
朱徽媞在一旁听着,眉梢微微一挑:“五个多月?岂不是比从北京到琼州还远?”
秦良玉心里也是一惊,却没有表现在脸上:“看来,这世上比咱们大明还大的地方也不是没有。”
她转向正使,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明知故问道:“贵使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彼得罗夫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口的羊皮纸信函递了过去:“这是我大沙皇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陛下致大明皇帝陛下的国书。近年来贵国军队在黑龙江流域大举修筑堡垒,已深入我沙皇陛下治下的西伯利亚领地,沙皇陛下希望两国能划定边界,各守疆土,避免兵戎相见。”
秦良玉接过信函,只看了一眼封口,便反问道:“黑龙江流域自古便是我大明的属地,女真、索伦、达斡尔诸部世代在此渔猎放牧,向朝廷缴纳贡赋,贵国的游骑商人不过是近几十年才出现在这一带,怎么反倒成了主人?”
彼得罗夫听了通译的转述,面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从容:“将军此言差矣,西伯利亚的广袤土地是我们哥萨克勇士用刀剑开拓出来的,我们在那里建了城堡收了毛皮税,这便是沙皇陛下的领土。”
秦良玉淡淡一笑,将茶盏搁在桌上:“照这个说法,谁先在哪儿建了城堡谁便是主人?如今我们在此处建了城堡,按你们的道理,这地方便是大明的了。”
彼得罗夫被她这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话噎得一时语塞,半晌才沉声道:“将军,我负沙皇陛下使命而来,是要去北京面见大明皇帝商议边境事宜,非是与将军在此口舌交锋。”
秦良玉倒也干脆,站起身来拍了拍大氅上的褶皱,“那我便派人护送贵使南下,不过沿途哨站关卡皆是军事重地,贵使一行人不得擅自离队四处窥探,否则后果自负。”
彼得罗夫听完通译转述颔首应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不会拿自己冒险的。
况且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放他们进京,丝毫不怕他们窥探虚实,这种底气比任何威胁恫吓都更令人心头发沉。
秦良玉将护送差事交给了朱徽媞,正好快过年了,这几年都没回家,圣人嘴上不说,心中肯定是挂念的。
朱徽媞也不矫情,转身便去调拨人马,备足了干粮与草料,第二日天不亮便押着使团上路了。
一行人沿着冰封的江面往南走,越往南走,彼得罗夫便越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
道路两旁每隔五六十里便有一座哨站,每站都有士兵驻守,路面虽是冻土与冰雪,却平整得出奇,显然是经过人工夯实的,比起西伯利亚那些坑坑洼洼的泥路不知好走了多少。
更让他心中惊疑的是,沿途那些哨站的规模正越来越密,从一开始的五六十里一站,渐渐变成了三四十里一站,再后来竟隔二十里便有一座,哨站也从简陋的木栅栏变成了石砌的小堡垒。
才走了四五日,天气竟渐渐暖和了些。
北风不再像前头那般如刀子般割脸,空气中那股干冷刺骨的劲儿也淡了许多。
彼得罗夫骑在马上不由解开熊皮大衣的领口透气,忽然意识到从进入明军防区后,似乎就比西伯利亚暖和了不止一筹。
他问哥萨克军官有没有同样的感觉,对方挠了挠被冻伤过的耳朵,也点点头道:“确实比我们在路上暖和了不少,虽然还是冷,但那种刀割一样的凛冽劲儿好像没了。”
彼得罗夫回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那边依旧是白茫茫一片,他自然不知道这微妙的气温变化是何缘故,只是心头又添了一层敬畏。
难道这个古老的东方帝国连气候都格外受到眷顾?
走了三日后,前方地平线上逐渐现出一大片建筑群落。
朱徽媞勒住马,拿马鞭朝前一指:“前头便是开原站了,到了那儿就能转乘火车。”
彼得罗夫抬头望去,远处那片建筑规模不小,两条乌黑锃亮的铁轨架在一根根间距均匀的枕木上,在雪后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铁灰色光泽,一直往南延伸进视野尽头的一片苍茫中。
铁轨旁立着一座两层楼高的石砌站房,站房门前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开原站三个大字。
站房两侧各有一个高耸的木质站台,站台上搭着遮雪的棚架,棚架下已有不少人扛着包袱牵着孩子等候。
站房的背后是一座巨大的铁皮棚子,棚顶烟囱正往外喷着浓浓的白烟。
忽然,棚子里传出轰隆隆的巨大声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其中呼吸,声音低沉而有力,脚底下的地面似乎也随之微微震动。
使团一行人被引到站台边等候,一声尖利而悠长的汽笛从铁皮棚子里响起,彼得罗夫的马惊得倒退了好几步,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铁皮棚子的大门缓缓打开,从里面驶出来一个黑沉沉的庞然大物。
这东西足有十余丈长,通体漆黑,有铁与火的气味,烟囱里喷出的白色蒸汽将半片天空都遮得模糊了。
它的身后拖着长长的七八节车厢,每节车厢都有窗户,窗户后面隐隐可以看见一排排座椅,整个庞然大物顺着轨道缓缓滑行到站台边停下,轮下喷出一股灼热的白汽,将站台上的积雪也融化了一片。
彼得罗夫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两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他自诩贵族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等不用牛马不用人力,仅凭自身便能喷云吐雾前行的钢铁巨物。
这便是那些商人说的,喷白烟的铁车了吧?
他转头去看身边人的表情,他们比他还震惊,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上车吧。”朱徽媞已经跳下了马,将缰绳丢给随行的兵士,拍了拍手套上的雪沫,朝,“行李会有人帮你们搬上车,今儿运气好,这趟车人不算太多。”
彼得罗夫这才回过神来,脚步僵硬地跟着朱徽媞登上了站台。
走进车厢,他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车厢内部极为宽敞,两侧各有一排固定的木制座椅,椅面上铺着厚实的棉垫,椅背微微后仰,坐着颇为舒适。
车厢顶棚上挂着几盏玻璃罩着的油灯,车壁两侧每隔几步便开着一扇可以推拉的玻璃窗,窗外站台上的景象清晰可见。
车厢中间的过道也颇为宽敞,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行走。
彼得罗夫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忍不住探过身去看窗户的构造,只见玻璃与窗框之间嵌着一层不知是什么材质的软条,推拉时严丝合缝不漏一丝风。
朱徽媞在车厢前头与几个押车的军官交代了一番,又跟列车长核对了一遍人数,才走到彼得罗夫斜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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