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大多十四五岁年纪,头一回到京城,看什么都新鲜,在落脚的院子里整日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礼部派了两个女官专门照管她们,一面安排食宿,一面教习入宫觐见的礼仪。
这日午后,朱慈照正在坤宁宫东次间里练字,小楷虽还稚嫩,却已有了几分筋骨。
秋蕙在一旁研墨,见她写得专注,不敢出声打扰。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乳母沈三春掀帘子进来禀道:“殿下,国舅爷来了,说是有要紧事求见。”
朱慈照搁下笔抬起头来,舅舅?他不在家中温书备考,跑宫里来做什么?
不多时,张思学掀帘而入。
他今年刚满十八,身形修长,眉目清秀,穿一件湖蓝色道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倒是有了几分翩翩少年的模样。
只是此刻面上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狼狈,进来便先朝朱慈照拱了拱手,又往屏风后头张望了一眼。
“殿下,圣后可在?”张思学压低声音问。
朱慈照摇了摇头:“母亲在办公,一时半会儿过不来,舅舅寻母亲有事?”
张思学松了口气,却又面露愁容,一屁股在罗汉床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猛扇了几下,这才道:“别提了,我是来躲灾的。”
朱慈照眨了眨眼,好奇道:“什么灾?外祖母又逼你相看亲事了?”
张思学哀叹一声,将折扇往膝上一拍:“这半个月来,我娘请了整整七家姑娘的庚帖,我头都大了三圈!”
朱慈照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捂嘴笑了。
张思学瞪了她一眼,继续诉苦:“今日我娘又安排了第八家,我一听便慌了神,推说身子不适要回房歇息,趁他们不注意便从后门溜了出来,亏得守门的侍卫都认得我,这才放我进来。”
他说到此处,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这是给你的生辰贺礼,我亲手刻的。”
朱慈照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方鸡血石印章,印钮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刀法虽不及巧匠那般老辣,却也颇有几分神韵。
“舅舅这手艺愈发好了。”朱慈照将印章捧在手里,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
张思学心中熨帖,谦虚道:“比起圣人的手艺还差得远呢,不过这东西确实费了我不少工夫,光是挑石头便跑了三趟琉璃厂,刻废了两块才得这一方满意的。”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朱慈照与张思学同时转头,便见朱笑笑掀帘走了进来。
张思学连忙起身行礼,朱笑笑目光落在朱慈照手上那方印章上,又看了看张思学那张写满了心事的脸,便笑道:“朕方才听说太康伯在满京城找你,急得差点报顺天府了,原来是躲到朕这里来了。”
张思学面色一窘,支支吾吾道:“臣……臣实在是没法子了。”
朱笑笑在罗汉床上坐下,示意他也坐,朱慈照乖巧地挪到父亲身边,献宝似的将印章拿给他看。
朱笑笑接过来把玩了片刻,颔首道:“石头不错,刀法也见长进。不过你也不能总躲着,确实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你爹娘着急也是人之常情。”
张思学没想到他又把话题绕了回来,苦着脸道:“臣不是不想成亲,只是不想这般赶鸭子上架似的一个接一个地相看,臣还想下场搏个功名出来,总不能就顶着个爵位混日子吧?”
朱笑笑听他这般说,倒有些意外,挑了挑眉道:“你是自己想科举的?”还以为他是被赶鸭子上架了。
张思学神色认真起来,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道:“臣虽非天赋过人,却也自问不差,臣想凭自己的本事考个进士,爹娘总说成家立业,臣觉得不妨先立业再成家,若连个功名都没有,娶姑娘回来也是委屈了人家。”
朱笑笑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颇有几分感慨,张思学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倒没染上什么坏毛病,如今这番话更是说得有理有据,不似一时意气。
“你有这份志向,朕自然支持。”朱笑笑又问,“你如今经义读得如何了?”
张思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四书五经都已通读,制艺文章也练了百来篇,只是策论还差些火候。”
朱笑笑便道:“科举一途,经义是敲门砖,策论才是真功夫,你若想写好策论,光读圣贤书不够,还得通晓时务,户部的钱粮账目、工部的河工营建、兵部的边关军务,这些都要有所涉猎。”
张思学听得认真,频频点头,朱慈照早耐不住滑下床,整个人挂在他腿上,忽然插了一句:“爹爹当年参加科举的时候策论写的是什么?”
朱笑笑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爹我可没参加过科举。”这个问题应该问孩子他娘。
朱慈照哦了一声,语气里的遗憾十分明显,张思学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肩膀一耸一耸的。
朱笑笑也没放过他:“你姐姐若是听了你这番志向,想必也会高兴,催婚怕是躲不过去的,朕也不好替你挡这个箭,你且在宫里住几日,等公主生辰过了再回去。”
张思学大喜,连忙起身谢恩,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圣人,臣有一事不敢不禀。”
朱笑笑见他神色郑重,大致猜到他要说什么了,面上却不动声色:“讲。”
张思学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臣前几日在国子监附近的书肆里碰见几个六部的郎官,他们聚在里间说话,臣无意中听见了几句。他们似乎在说什么辞官、罢工,又说已有上百人响应,臣不敢靠得太近,听得不全,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他面上露出几分担忧,“圣人,他们会不会在公主生辰那日搞破坏?”
朱笑笑镇定自若道:“你只管安心在宫里待着,这些事朕自有计较。”
张思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先行告退了。
朱慈照一直安静地听着,她虽然不太明白那些官员为什么要反对自己,却也隐约感觉到这些日子宫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爹爹。”她拉了拉朱笑笑的袖子。
朱笑笑低头看她:“怎么了?”
“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朱慈照问得很认真,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委屈,只有探究。
朱笑笑与她对视了片刻,伸手在她发顶揉了揉:“他们不是不喜欢你,他们是害怕,怕你没本事……也怕你太有本事。”
朱慈照仰起小脸一笑,一派无忧无虑的模样。
“没关系,我也不喜欢没用的人。”
正好,不喜欢在女人手下干活就永远不要干了。
第167章
二月十二日, 天光未亮时,紫禁城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卯时三刻,鸣钟九响, 宫门次第而开,百官自午门东西掖门鱼贯而入, 按品级列班于皇极殿前广场,绯色朝服与青色朝服交错排列。
内阁首辅韩爌站在文官班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六部九卿依次列于其后, 都察院与六科的科道言官们则分列两侧, 一个个神色各异。
左都御史王纪站在队列里,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的女官班列, 随后与不远处的钱允元对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各地女学堂选送入京观礼的学生也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入列了, 她们皆穿着统一的青色校服,领口绣着各自学堂的徽记,年纪大的不过十七八, 小的才十二三。
这些女孩子头一回到这般场合, 难免有些紧张,可更多的是兴奋,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四处转着。
辰时正,钟鼓齐鸣。
朱笑笑身着衮冕,步履沉缓地踏上丹陛,张居正身披翟衣跟随在侧。
朱慈照跟在后头, 她今日穿了件大红织金妆花缎袍,头上梳着双鬟髻,髻上绑着金色发带, 足蹬一双绣着云纹的小朝靴。
“圣人万岁,圣后千岁,公主千岁。”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声浪汇成一片。
朱笑笑环顾左右,扬声道:“平身。”
百官起身后,孙慎行趋前一步,捧着一卷黄绫裱过的仪注单子,道:“请圣人圣后公主移驾奉先殿。”
朱笑笑微微颔首,与张居正一同牵着朱慈照转身往奉先殿方向走去,百官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奉先殿内香烟缭绕,太祖高皇帝与历代先帝神位依次排列,庄严肃穆,供桌上摆着三牲五果,烛台上燃着数十支红烛。
朱笑笑一家子在蒲团上跪了下来,百官也跪满了一地。
赞礼官高声唱道:“时维天启二十一年,岁次辛巳,二月十二日,孝玄孙由校谨率皇长女慈照,昭告于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及列祖列宗之灵前——”
祭礼依序而行,朱笑笑拈香跪拜,张居正与朱慈照依次行礼,钟磬齐鸣,香烟缭绕。
祭礼既毕,一行人便移驾文华殿。
殿内早已设好了经筵的排场,正中设了一张桌案,案上摆着《孝经》一部,翰林院掌院学士陈子壮侍立一旁,他今日担任经筵讲官,替公主讲授《孝经》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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