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越破镜刚要结束,却被程惜这一剑又快又准又狠地直捣丹田,阎越率先感觉到的竟然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茫然。
真的,茫然极了,像是在白日里忽然打了个瞌睡陷入了一场尚未醒来的噩梦。
噩梦便是不可能发生,不可理解,也让人充满痛苦的。
阎越看着程惜手里的剑,那张仍旧漂亮却冷淡无情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已经被穿透的剑锋,好像才确定了一件事。
程惜的这一剑是刺中了他的身体,而不是为了保护他刺向什么偷袭他的人。
因为偷袭他的人就是程惜本人,他的心上人,他念了那么多年的未婚妻。
“为什么?”
程惜的剑还在阎越的身体里,阎越却还望着她,忍着体内的剧痛,保持冷静似的却仍难免茫然地问她原因。
好像有了原因就是可以理解,可以原谅的。
但程惜却说着他完全听不懂也无法理解脑子都要炸开的话。
程惜刺了他一剑,半点不心虚,不慌乱,也不心疼,只是笑得讥讽又冷漠,那样高高在上看他的样子就像是看一个蠢货。
“因为我爱的人是四师兄啊。”
阎越看着她。
很痛,脑袋更痛,好像要炸开了。
程惜还在说着让他整个人似乎都要炸开的话,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颤抖。
“你不识趣非要娶我,你要是成了掌门,我和四师兄还怎么在一起。”程惜说着很不耐烦似的,“我只能毁掉你了啊,你死在这里,破镜死掉也是常有的事儿,我们的婚约自然也不存在了。”
不是,不该是这样的。
“你喜欢柳墨?”阎越真的像是听不懂话的蠢货现在还在纠结的竟然是这个问题。
他该做的应该是反抗,应该是攻击,应该是反杀。
但阎越到这时候都还在儿女情长,发红的眼眸望着她,祈求她的爱,好像只要有这个,就什么都能对他做。
所以,沦陷情爱交托身心的阎越得来的只是更加深入的一剑。
霜月剑亦是锋锐无比的仙剑,捣碎一个修士的丹田时无比轻易,只需要一瞬间而已,本该是剑宗天骄的掌门首席大弟子就这样丹田尽毁,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阎越灵根也随之迅速枯萎消失,体内的灵力修为像是破了洞的屋子四处漏风,很快就什么也不剩了。
在程惜拔出剑的时候,阎越整个人都已经倒在了地上,狼狈地蜷缩着身体,身体发抖,脸上不知道是泪还是血。
霜月剑带出的一串血迹洒了一地,也溅在了程惜的脸颊,尚带着阎越身体内体温的血液。
程惜的眸光却眨都没有眨一下,对上阎越那双通红颤抖的眼眸时,笑了,仍旧是漂亮的,却漂亮得不是让人沉醉,而是让人心碎崩溃:“有怀风的例子在,你还敢来招惹我……”
程惜俯下身,对上了他的视线,轻飘飘道:“我以为你早该想到这样的下场,不是吗?”
阎越痛苦地望着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的是假的。
前一刻他还以为他会成为剑宗掌门,会去程家提亲,他们很快就可以成亲了。
但现在,程惜却告诉他,他活该有这样被未婚妻捅了一剑成为废人的下场,因为他不应该心存妄想和她成亲。
他知道怀风,那个在昆仑秘境因为觊觎程惜被柳墨押着跪下道歉的怀风。
那时的怀风满怀恨意,却又满身狼狈。
阎越没觉得可怜他,他觊觎他的未婚妻,被教训有什么值得可怜的。
可是,他不知道,在程惜眼里,他……和那个调戏她的怀风竟然……是一路货色吗?
她是这样看他的吗?
阎越不愿意相信,通红着眼:“你骗我,这些都不是你的真心话,有人逼你是不是?”
难道这几个月的浓情蜜意都是假的吗,程惜半点都没有喜欢过他吗?
是他在一厢情愿,她心里一直拿他当怀风那样地在鄙夷嘲讽厌恶吗?
阎越身体发抖,开始呕血,好像要将破碎的内脏都吐出来,但目光却死死地望着程惜,没有怨恨愤怒,只是偏执地等着她解释。
如果她能好好解释,他可以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
但程惜睫毛微颤,不看他了,是他现在太狼狈太难看了吗?
阎越擦掉了唇上的血,但还是不断有血迹顺着捂住唇瓣的手指间流出来,他忍着想要不那么难看,可他的身体都疼得发抖,喉间的血沫呛住,他咳出了一堆血。
这时,阎越看见了柳墨,他不知道柳墨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但他抬头看过去时,柳墨就已经站在了程惜的身边。
两人都是衣衫华贵干净的,那么遥远又高高在上,好像回到了当初在剑宗的云水涧课堂外,他望向程惜时,程惜在听柳墨说话,两人的世界仿佛是他怎么也无法融入的。
但那时,他听不见柳墨说了什么,现在他听见了。
柳墨在笑着,很温柔又愉悦地道:“小师妹,现在我相信你是真的爱我了。”
这一瞬,阎越的世界天旋地转,眼睛似乎都要泪水模糊,看见柳墨替程惜擦掉了脸上的血迹,像是擦掉了什么脏东西那样。
随后,两人并肩离去,谁都没有看他一眼,好像他只是一条路边任人践踏的流浪小狗。
看着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快要看不见了,阎越忽然笑了,大笑,笑得又呕出了更多的血,好像在这一天将身体内的血都吐光似的。
很脏,很恶心,然后吐得更多,停都停不下来。
眼泪也像是含着血水成了血泪,令那张俊美脏污的脸颊都显得可怖起来。
“程惜——”
“程惜——”
“惜惜——————”
但不管他怎么叫她,怎么求她,程惜的脚步都没有为他停留半分,走得那样轻松又……毫无留恋。
现在我相信你是真的爱我了。
耳边好像还回荡着柳墨那恶心的话,令他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再也支撑不住,连眼泪也流不出了,只是带着整个人仿佛已经碎成血沫似的笑如死人般闭上了眼睛。
现在,我也相信你是真的不爱我了。
一切都安静下来。
好像能这样睡到天荒地老再也不要睁开眼睛,意识跌落黑暗,像是不断在深不见底的地狱下坠再下坠。
第28章
在阎越躺在一片血泊里濒死之际, 识海内的碧落神剑震动而出,悬浮空中。
有一道修长的虚影自碧落剑中而出,头顶龙角,银色衣袍, 面容悲悯, 低头看着少年的目光有怜有叹。
这人便是当初名震修真界的剑修赵州的契约灵兽烛龙。
自主人身陨以后, 烛龙也跟着日渐虚弱神魂消散, 如今只剩下一抹残影,留在了秘境里, 跟着碧落剑一起来到了阎越身边。
这自然不是没有缘由的,烛龙昔日跟着的是主人,如今跟着的自然是小主人。
赵州在凡间化名阎州之后同妻子诞下一子, 名越。
足足有两米高的烛龙像是个巨人般将小主人抱起来, 送到了小楼里衡芜仙君住过的卧房。
碧落剑仿佛自有灵性似的跟随在侧。
卧室里光线昏暗下来, 烛龙沉默看了床上气息几乎断绝的少年一会儿,随后又叹了口气,施展法术将悬空的碧落剑融入了少年的身体之中。
这一道人剑合一的秘术自然是烛龙的主人赵州临死前教给他的。
世人只知道剑骨灵体是世间少有的剑修天才,以为人剑合一只不过是剑修达到的一种至高境界。
但实际上, 人与剑是真的能融为一体,也能分割而出的,因为剑骨是剑,亦是骨,属于伴生之物。
没人知道神剑碧落是赵州的伴生灵剑, 是赵州的剑骨所化, 在赵州死了以后,碧落本也该随之淹没于地下长眠。
但赵州将碧落又融入了亲子的剑骨和灵根,如此碧落不但拥有着渡劫期大能的剑骨附着, 同时也因为融入了赵州亲子的剑骨而成为了一柄新的碧落神剑。
一柄只有赵州的血脉才能使用的本命剑。
赵州做完这些却还是希望他的儿子还是永远不要有用上这柄剑的时候,只当碧落是一柄普通的剑使用。
因为天生剑骨注定命途坎坷,不如做一个普通人更自由快乐。
想到主人临死前的期望,烛龙看着床上眉头紧锁陷入梦魇似的脸色惨白的少年,心底一阵感怀,没想到哪怕以一个普通凡人身份长大的小主人还是落到了这样悲惨的下场。
似乎每一任的剑骨灵体都难以善终。
既然如此,那便只有变得强大,拿回剑骨的灵力,站到无人可欺的巅峰,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烛龙并不知道小主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又是谁伤了他,让小主人这样心如死灰地等死,烛龙心底心疼又愤怒。
烛龙已经只剩残余魂魄,在碧落剑中沉睡,如果不是剑骨感应到伴生主人的生命垂危,他也不会被一并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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