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室温暖旖旎。
柳絮阖着眼沉沉浮浮,那眩目的浪潮不知席卷了多少回,却仍旧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身后紧贴着一团热源,她浑身都出了一层薄汗。
迷离之中,她昏昏沉沉地半睁开了眼。
入目却不再是一片黑暗,也不再是仅有模糊的光影与色块。
明亮的月色与雪光,毫不吝啬地穿透窗纸,将清冷的霜辉大片大片地洒在窗沿与地板上,将屋内的黑暗驱散了大半。
她看见,对面的墙边摆着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上头隐隐约约陈设着茶具。
愣愣地转了转眼珠,又看见了另一侧小窗上那映着的张牙舞爪的枯枝暗影,看见了窗边几上那只白釉梅瓶,瓶中斜插着枝早开的红梅,花瓣在雪色月光映照下,仿佛凝了一层白霜。
直到身后那人因不满她的走神,惩罚似地狠狠了下,柳絮才失声低吟,一下回过神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汹涌到几乎将她淹没的欣喜若狂,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怦怦狂跳起来。
她微微瞪大杏眼,用力眨了眨,又眨了眨,不可置信地扫过雪夜屋中算不得十分清晰的陈设,终于真真切切地确定,她能看见了。
三年多,将近四年的光阴,一千多个暗无天日的日夜,没人知道她平静淡然的外表下究竟有多么渴望复明。
原本她以为恢复起码还得个把月,甚至以年计数,却万不曾想在这种令人面热的亲密无间时刻,就这么戏剧的、猝不及防的恢复了。
她真的能看见了!
柳絮脸颊泛起更浓的艳色,唇瓣也激动地轻轻哆嗦起来。
愣怔了好一会儿,她才姗姗想起,该要将这天大的喜悦立刻分享给丈夫。
她的手探到背后,轻轻推了推丈夫紧实的腰腹,待男人因疑惑而稍稍放松了臂膀,动作停缓时,她才终于得以转过身去。
然而在看清那张脸后,柳絮如遭晴天霹雳,欣喜的神情陡然僵硬住。
淡薄月色下,男人眉目俊逸,仪质风流瑰玮,漆眸中倒映着她绯红不堪的面容。
和她恩爱缠绵了数百日的人,竟是个陌生人。
第44章
齐昀只见到絮娘转过脸来, 眼角眉梢都是喜意,然而下一瞬整个人就像石化了一般,呆愣望着他的脸。
他心有所感, 坐起身下意识想去拉她,“絮娘——”
然而话音未落,柳絮脸上的绯红顷刻褪尽, 尖叫一声裹着被子, 满脸惊骇瑟缩到床脚。
“别、别过来!”
月光雪色之下, 柳絮望着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面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一直爬到头皮, 令她浑身控制不住瑟瑟颤抖起来。
“你是谁?!我丈夫呢, 我夫君去哪里了!”
齐昀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同柳絮那双惊恐的泪眼撞上, 以往无神的美目此时正不偏不倚注视着他, 瞳仁震颤,满是不可置信的崩溃。
他哪里还能不明白, 柳絮的眼睛这是复明了。
“絮娘, 你冷静些。”齐昀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 面色隐隐发白, 试着向她靠近,“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柳絮看着逼近的男人,更是惊恐万状,脑子一阵阵发白,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力气,狠狠推开齐昀,整个人狼狈跌下床去, 赤着身子便要朝门外跑。
她脚步踉跄虚软,脑子几乎不能思考,唯有恐惧驱使着她一心逃离这个噩梦。
齐昀脸色大变,匆忙将散乱的衣衫一拢,几步追上前去。
柳絮的手指还未触及门边,便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扯了回去,从背后拦腰紧紧扣进怀里。
“你冷静些,听我解释。”
柳絮在他怀中拼命挣扎,对他又踢又打,双腿乱蹬,指甲在他手背与小臂上划出数道血痕,惊惧哭喊:“你放开我!放开我!不要碰我!”
“放开你?你要这幅样子跑出去么?是想被所有人耻笑,还是想在这大雪天里活活冻死!”齐昀手背和颈上多了几道血痕,见她此刻已吓得失了神智,只得狠下心威胁道,“还有,你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方,就算出了这道门,你也出不去这座府邸!听我好好把话说清楚,不成么?”
柳絮早吓懵了,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味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涟涟,“我要去找我夫君,我要找我丈夫……你放开我,你这个畜生,放开我!”
她不住哭着重复这句话,齐昀听得面色发寒,咬牙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与气急:“夫君?你可别忘了,是你先认错的人!也别忘了去年在画舫上,究竟是谁亲口承认了不认识你!”
这话一出口,怀中人挣扎的动作一僵,齐昀望见她那如同被当头棒喝般的凄惨神情,也反应过来自己口不择言了什么,心底立时一慌,生出些懊悔来。
他唇瓣动了动,有心赔不是,可转念一想这话也是事实,此厢已东窗事发,不如叫她早些认清现实为妙。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定了定神,收紧手臂挟着人想往内间走,压低了语气:“我是能放你走,可我放你走了又能如何?你也不想想,你那好夫君可肯认你?不如先好好听我说话。”
柳絮挣扎着不肯回去,闻言更是哭得肝肠寸断,“我要去告官!你放开我,你这畜生,我要告官……”
齐昀见她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干脆把人提抱在怀里往里间走,加重了语气:“你若想彻底沦为笑柄,便尽管往外跑,尽管去闹,横竖我是不怕的,我一个男人,有些风流轶事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也别指望你那死鬼丈夫会管,别忘了他是如何弃你于不顾!”
听了这等卑鄙无耻的话,柳絮一阵头晕目眩,双足软了软,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转眼便被齐昀拦腰抱回了内间。
她悲愤痛哭着,绝望与崩溃交迭着涌上来,终是眼前一黑,彻底昏厥了过去。
齐昀感觉到人安静下来,心头一慌,赶忙把人放平在榻上,伸手去探她鼻息,感觉到微弱的呼吸后,才稍微松了半口气。
他给柳絮穿了里衣,盖好被子,扬声叫下人。
院里的仆从们早都被屋里的哭声吵醒,个个提心吊胆地候着。
穗儿推门进去,只见暗淡的月色下,主子披了件外衫僵坐在床沿,面色很是可怕,而夫人则满脸泪痕,不省人事躺在那。
齐昀替柳絮拭去泪痕,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去叫齐三过来。”
穗儿得了令,转身便飞奔而去,坠儿则慌忙将屋中灯烛点亮,屏息立在一旁。
不多时,齐三与穗儿便匆匆赶来,肩上头发上都是雪花,一进屋就融化成水渍。
齐三转到内间,便见齐昀墨发散在肩背上,随意拢着件外袍,脸色难看地坐在床沿上。
“去看看她。”齐昀转过头来,那张素来散漫不羁的脸上,此刻透着几分慌乱,“她眼睛……好像好了。”
一张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哑成了这样。
齐三闻言一惊,躬身行了礼,忙放下药箱进前诊脉。
齐昀起身站到了一旁,紧紧盯着床上的女人,袖中的手不自知地发着抖,呼吸也紊乱不已。
齐三诊过脉,又翻开柳絮的眼皮仔细察看了片刻,方才起身回禀道:“爷,夫人是受不住打击,情绪起伏过剧所致的晕厥,服一帖安神定气的汤药,大约明日便能醒转,至于眼睛……”
他顿了顿,“目前看来,的确是复明了,不过具体情形如何,是否会有后遗症,还得等夫人醒来再细看才知。”
齐昀颔首,喉咙滚动了一下,才哑声道:“去配药吧。”
齐三拱了拱手,目光不经意下移,却瞥见齐昀手背上数道血淋淋的血痕,不由问道:“您手上的伤……”
齐昀回过神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才发现颤抖得厉害,上头有好几道抓痕。
他心里乱得厉害,只摇了摇头:“不必,都下去。”
齐三与两个丫鬟便悄声退了出去。
窗外的月色被乌云遮住,不多时又下起了雪,如同絮团洋洋洒洒落下。
齐昀如同石像一样坐在柳絮身边,神情有些茫然,似乎是还没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
他愣愣看着柳絮紧闭的眼睛,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心脏便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呼吸几乎凝滞了。
分明他已经决定要说出真相了。
他原本打算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好好将一切原原本本说与柳絮听,她要打要骂都成,想要什么都好,总有法子慢慢哄好。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教她知晓一切?将他打得措手不及。
还有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些混账话……
齐昀捏紧了手指,一双凤目漆黑无光。
早说晚说都是说,帮她早些认清事实也好。
他又没有撒谎。
柳絮只是一个懦弱温顺的女人,他对她那么好,宠着她纵着她,做了那样多的事,她再蠢也该明白要选哪个。倘若实在哄不好,先威逼利诱几句总该行了,总会有想通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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