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贞看着那抹红,笑了一声。
他伸长手,拉开被子,盖在了她的身上,嗓音清润:“事已结束,沈某不打搅,薛姑娘好好歇息。”
等到脚步声离开里屋,布帘摇晃的声音窸窣作响,薛青青终于睁开了眼。
屋子还是原来的屋子,床榻还是原来的床榻。
可薛青青却觉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折磨她许久的疼痛乍然缓解,代价却是彻底舍弃了自己的边界。
她想恨那个男人,身体却又舒适得让她陌生。
薛青青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迷路的人,在寒冷之时坠入一片温暖的沼泽,她明知自己即将溺死,却在垂死之际与沼泽拥抱,贪恋身体被温柔包裹的温暖。
等到清醒之后,不知所措,也无计可施。
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薛青青双眸茫然,麻木地发着呆。
直到小老虎的哭声出现,她才恍然回神,抱起了自己的孩子。
看着儿子稚嫩的脸颊,薛青青想到自己方才疼到鬼迷心窍,竟会出现自伤的念头,还想把孩子托付给一个相识不久的陌生男人。
眼下清醒,她悔得险将舌头咬断,不停地亲吻着婴儿的小脸,泪如雨下:“娘错了,娘以后不会再有那种念头了,娘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她将孩子横抱在怀中,流着眼泪哺乳。
一帘之隔,裴怀贞站在堂屋门前,看着外面浓密的雨色。
婴儿哭泣的声音并未持续多久,旋即出现的,是小家伙大口吞咽的咕哝声。
裴怀贞唇上已干,痕迹凝固之后,变为了透明的颜色。
听着婴儿吞咽的声音,他舌尖探出,舔了下唇畔。
甜的。
很像胭脂脆。
……
薛青青喂过奶,头脑中昏沉一片,人也筋疲力尽,把孩子哄睡之后,自己也倒头睡去。
等再醒来,外面天色已黑,雨不知何时停下,周遭寂寥无声,世间仿佛只剩她一人。
薛青青下意识摸向孩子,却摸了个空,心瞬间提起,挣扎了下了床榻,趿上鞋便往外走。
堂屋内,昏黄的烛光轻轻摇曳,洒下一片柔和的影。
清冷俊美的男人坐在摇篮边,手轻轻晃动,嘴里温柔吟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何来,燕子说——”
唱到此处,他面露疑色,声音顿住,显然不太记得后面的词是什么。
抬眸看到薛青青,他笑道:“薛姑娘,你来得正好,唱到此处,后面如何衔接?这首童谣,我只听你唱过,过往从未听过。”
薛青青站在原处,定定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过去抱起小老虎,转身便要回房。
“薛姑娘。”
裴怀贞嗓音清冽:“我给你熬了粥,在锅里温着,要尝尝么?”
薛青青没有停下。
“你若不吃,我便只好倒了。”烛影朦胧,男人的声音有些委屈,“辛苦我倒没什么,只是可惜了那上好的白米。”
薛青青脚步顿住。
片刻后,二人围坐桌前。
薛青青捧起粥碗,勺子舀起一勺温热的白粥,抬手送入口中。
裴怀贞看她小口喝粥的模样,莫名觉得招疼,唇上不经意地浮现笑意,问她:“好吃么?”
薛青青点了下头。
裴怀贞满足道:“好吃便行。”
也不枉费那被他熬坏了的三锅米,直至第四回才没有糊锅,若被这省吃俭用的小寡妇知道了,估计又要气得堵奶发热。
这般想着,裴怀贞扫了眼薛青青的颈下,看到两处渗透出衣料的湿润痕迹,他喉结微动,眸色沉下。
不知不觉,薛青青将半碗白粥下肚,发了一身的汗。
她脸色好看些许,不再如白日里那般惨白,眼睛也亮了些,恢复了些许气力。
只是表情实在沉重。
一顿饭,她吃得心事重重,眼里还常有纠结拉扯之色闪过,是个人都能看出她在想事情。
直至碗里的粥见底,薛青青放下碗,吐出一口长气,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男人,盯着他的眼睛道:“沈公子,我有话对你说。”
裴怀贞眉梢略挑,知道她会说什么,但还是摆出倾听的姿态:“薛姑娘但说无妨。”
“说实话,我刚将你救下时,对你并未有多少好感。”
薛青青道:“尤其在得知你失忆之后,我担心你来路不明,万一是潜逃的囚犯,又或是什么江洋大盗,哪日恩将仇报,害了我和孩子,我连哭都没地方哭。”
“可相处得久了,我便看得出来,你人不坏。”
许是想到村长的惨状,薛青青顿了下,改口:“对我和孩子不坏。”
裴怀贞微笑,不置可否。
“尤其在我最难过,最需要人的时候,总是你陪在我的身边,我纵然对你有防备,也忍不住要对你感激。”
薛青青苦笑:“所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何时在心中接纳了你,把你当成了信得过的朋友,甚至都想把孩子托付给你。”
“我虽然穷,但我真心认为,人活着,没有什么比人与人之间的情意更重要。”
“真金白银是很好的,权势地位也是很好的,可那些东西,都不足以把一个人的心给填满,否则皇帝又何必寻求长生?”
裴怀贞不自觉地凝眸,认真端详起薛青青。
摇曳的烛光下,妇人眼眸澄澈,瞳仁皎洁:“只有情,能够让人满足,从心底里感受到愉悦与幸福,亲情,男女之情,友情,皆在此列之中。”
“沈公子,你我之间的情意,我很看重。”
薛青青的神情变得痛苦,哽咽地继续说:“我不想恨你,我也不想让你我之间变得复杂。”
“所以今日所发生之事,你我就当从未发生过。”
薛青青低下头,勺子舀起碗底最后两粒米,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我和你,还是同先前一样。”
烛影昏黄,气氛静寂,唯有院中残雨嘀嗒。
寂静中,裴怀贞眨了下眼,眸中潋滟生辉,困惑的口吻:“已经发生的事情,便是事实,为何要当作没发生?”
薛青青一愣,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拒绝,不禁抬了脸,怔怔地看着他。
“你所说的情意是很珍贵,却未必是我想要的那一类。”裴怀贞注视着妇人的眼瞳,简洁明了地道:
“青娘,我心悦于你。”
“我想要你。”
第17章
烛火惺忪,房中时光倏然静止。
一只飞蛾忽闪着双翅,毅然决然地扑上了火苗,发出刺耳的微响,淡淡的焦糊味扩散在空气里。
薛青青神情呆滞,杏眸睁成震惊的形状,片瞬不离地盯着面前云淡风轻的男人。
她口中还含着未咽的米粒,此刻也不上不下地堵在喉头。
气氛凝固在了一种悬而未定的诡异当中。
这时,裴怀贞伸出手,指腹轻蹭在她的唇角,想要为她擦拭唇边汤渍。
薛青青的魂魄猛然归位,起身后退好些步,依旧是震惊地看着他,语无伦次地摇着头:“不对……不应该,不是这样的,你为何……你怎会?”
“怎会对你心生爱慕?”
裴怀贞叹息一声,颇为幽怨地道:“薛姑娘,沈某并非禽兽,这双手,也只能去触碰心爱之人。”
他将手举在她眼前。
烛影拉长了手的轮廓,手背冷白窄瘦,手指修长如玉,一副养尊处优的好模样。
若非今日这双手的指腹在身上流连太久,薛青青都没发现,这沈公子的指腹和掌心,其实结有一层看不出来的硬茧。
他从来不是她想象中的书生,斯文从来都只是他的假象。
仿佛又回味起在榻上的颤栗,薛青青的唇瓣不自觉地打起寒颤,本该理直气壮的时刻,声音却细若蚊蚋:“你我才认识多久?你为何会对我有这般心思?”
裴怀贞“哦”了声,漫不经心地提起:“你与你的亡夫认识很久么?”
他眼眸微眯,回忆起来:“若我没记错,今日上午你提到十五两银子买断,由此便可判断,你的亡夫应当与你只有一面之缘,对你中意之后,便上门提亲,毫无仪式地将你领回了家,对吗?”
薛青青脸色发白,呼吸不由得急促了些。
裴怀贞接着说:“你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相处不过短短一日,便结为夫妻,同床共枕,怀孕<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
“你我相处的时日,远胜于当初你与他,论情分,我哪里比不过他。”裴怀贞眸底闪过淡淡的冷光,注视着薛青青,唇上微笑:
“他可以,我为何不行?”
薛青青脸上的震惊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困惑。
她看着面前这个长相气度挑不出一丝差错的男人,没有顺着他的问题回答,而是真情实感地反问:“沈公子,你喜欢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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