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不转头看看吗?”
裴怀贞低笑道:“你的人派去的杀手,你自己看着,也应当眼熟才是啊。”
太后面不改色,凝视镜中的天子倒影,眸中满是冷漠:“哀家不知皇帝在说些什么,哀家只知此时正值东巡,皇帝应该是在前往泰山祭祀的路上,若百姓得知前去祭祀泰山的并非君王本人,不知作何感想。”
裴怀贞轻嗤:“母后若继续与儿子装聋作哑,儿子便只能去问别人了。”
他沉吟一二,假意转身:“三弟与母后母子同心,想来此事他必然知情,儿子去问他便是。”
话音刚落,太后猛地起身,转脸恨恨瞪他:“此事与老三无关,你休要对他下手!”
裴怀贞收回脚步,似笑非笑,盯着太后。
母子对视,太后强行平复心情,稳住呼吸,轻扫一眼地上人头,淡然开口:“不错,人是哀家派去的,可凶手却不是哀家。”
“京中贵女如云,美貌温顺者多如牛毛,皇帝谁都看不入眼,偏对一个嫁过人,还生了两个孩子的村妇上心,传出去,便是等着让天下人耻笑。何况中宫未定,皇后之位尚无人选,皇帝若是使得那村妇有孕,先生出个庶子出来,岂非是让皇室蒙羞?”
“所以害她的人不是哀家,而是皇帝,是你的宠爱害了她。”
太后唇上浮现讥笑:“哀家也只是为了大局着想,不愿让祖宗蒙羞。”
裴怀贞点了点头,面露沉思,仿佛被此番说辞打动。
他抬眸,认真道:“母后言之有理,可若儿子说,儿子已属意将薛氏立为皇后,母后是否相信?”
太后的脸色瞬间垮下,眼瞳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裴怀贞继续道:“薛氏若为皇后,母后此番,便是谋害我朝国母。”
他喟叹一声,十分不忍似的:“按照律法,母后可是犯了十恶之中的大逆之罪,是要凌迟处死的呢。”
太后神色震颤,表情瞬间崩裂开来,手指过去,咬牙切齿:“你是疯了吗?你要处死你的生身母亲?百善孝为先,天下人若听到你此番言论,你定会引起众怒,你会被唾弃至死的!”
裴怀贞微笑,盯着太后:“母后对薛氏下手,究竟是因皇室体面,还是想用薛氏重创儿子,母后心知肚明。”
“若子不杀母,母便要杀子,你我母子之间必要陨落一人,那个人为何非要是儿子,而不能是母后呢?”
他话说得平静,俊美的五官未有一丝波动。
太后定定地盯着面前的青年,这个天下人的君主,自己的儿子。
逐渐地,她眼中所有遮掩的从容褪去,化为一片猩红的恨意。
她看着他,仿佛看到另外一人,喃喃道:“你真不愧是她一手带大的,你可真像她啊。”
“一样的冷血自私,无情无义。”
裴怀贞眼眸微眯,耐心纠正:“母后又错了,太皇太后只养育儿子七年,母后却抚育儿子至今,儿子若真要像,像的也并非是太皇太后,而是母后。若非母后先对儿子无情在先,儿子又怎会对母后无情?”
“我待你无情?”太后冷笑出声,“你倒是说说,我何时待你无情?”
裴怀贞道:“在上林苑那日,儿子的披衣被熏虎麝,引起猛虎发狂,扑向儿子,那可是母后的手笔?”
“上林苑的前日,儿子头疾复发,数十名太医以诊治之名行谋刺之举,儿子杀了他们的第二日,病中杀人的的暴戾名声便传遍京城各处,百姓人心惶惶,这件事,可是母后一手谋划?”
裴怀贞低嗤:“母后说儿子无情,儿子若真无情,早在去年回京,便会将老三处死,永绝后患。”
他叹息一声:“不过如今想想,儿子还真是后悔,没有一开始就杀了老三,让他去和老二作伴。”
顿了一顿,他恍然醒悟:“或许如今杀了,也还来得及?”
“你敢!”
太后怒目圆瞪,语气颤抖难平:“如今朝政本就不稳,齐王的遗留势力在暗中蛰伏,等着将你一口咬死,你残暴不仁的名声已经流传在外,你在这种时候动老三,便是引颈就戮,玩火自焚!”
“那依母后之见,老三该当如何处置?”裴怀贞柔声反问,“觊觎皇位的人,难道不该死吗?”
“同样是正统嫡出,他不过比你晚生三年而已!”
太后死死盯着他,恨意铺天盖地:“老三他生性宽厚豁达,他本就比你更适合做这个皇帝!”
似是想到什么,太后发出一声冷笑:“若非你占着个嫡长子的名头,你以为谁会服你?雁门关三万多人,你说利用便利用,让他们全部惨死于北狄的屠刀之下,有了那件事在先,你以为天下人会觉得你雄才大略?你错了,他们只会觉得你心狠手辣,不堪为帝!”
裴怀贞静静听着这些控诉,直等到话音全部落下,才轻声反问:“雁门关的那三万多人,别人不知内情,母后还能不知吗?”
太后神色倏然定住,密密麻麻的寒意浮现后背,眼神狐疑又古怪,死死盯着裴怀贞。
裴怀贞与她淡然对视,道:“当初儿子欲在开战前夕,撤离百姓,让全体将士换上百姓着装,以此诱敌。”
“后面不知是谁,在城中散播消息,说铁鹞军要诱敌屠城,以此引发百姓暴乱,儿子便只能封锁城门,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诱饵。”
裴怀贞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幕后主使是谁,好难猜啊。”
太后定住,久久未能出声,面上浮现一丝复杂。
过去半晌,她迟疑启唇:“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何——”
“为何不与母后对峙?”
裴怀贞道:“因为在儿子的心里,母后毕竟是母后,是儿子的母亲。”
“只是母亲,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动薛氏。”
回忆起薛青青的脸,裴怀贞的口吻更柔了些:“儿子的第一条命是母后所给,第二条命,却是薛氏所给,薛氏之于儿子,便如同第二个母亲。”
他轻笑,眼神陡然狠戾:“太后娘娘,我岂会容忍您对我的母亲下手?”
太后目露惊恐,活似看到一个披着人皮的鬼怪,拼尽全力去维持理智,才颤颤地重启牙关:“事已至此,你若要清算,便只冲我一人,老三他并不知情。”
她冷哼一声:“我仍是那句话,如今天下人都盯着你,你若敢动你三弟,便等着社稷动荡,民心不稳!”
裴怀贞面露狐疑:“母后为何觉得,我就一定会在此时杀他?”
他扯唇,露出一个阴翳的笑:“杀了他,母后下半辈子,该依靠谁呢?”
太后陡然感到不安,急忙询问:“你什么意思?”
裴怀贞笑而不语,扬起声音:“来人——”
殿外内侍应声入内,跪伏于地,铺开黄绫,提笔待诏。
“朕之三弟裴怀昭,朕之同气,玉牒联辉。念手足之至情,推亲亲之大义,兹特封尔为南平王,赐藩岭南,抚绥黎庶,永为屏翰。”
“朕之母后,皇太后温氏,不忍远离南平王,朕仰体慈怀,特准皇太后随同南平就封,以安颐养。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寂静如死。
太后面无血色,身体瘫软在地,呼吸急促,久久难以平复。
裴怀贞吩咐内侍:“愣着做甚?还不伺候太后更换朝服,启程前往岭南。”
“是,奴婢遵旨。”
内侍上前,欲要搀扶太后。
太后却凶狠推开,朝着裴怀贞大吼:“岭南那荒蛮之地!常年炎热,瘴气弥漫!历朝历代皆是犯官贬谪之去处,去者多半生还无望,你把哀家和老三发配那等不毛之处,等同让我们母子去死有何区分!”
裴怀贞转脸看她,眸色淡然:“母后少说些话,省省力气,留着赶路要紧。”
他回过脸,朝着殿门,迈出大步。
“你停下!你不许走!哀家要你收回旨意!哀家不会去往岭南的,哀家和老三都不会去岭南的!”
太后声音凄厉,转而出现哭腔:“皇儿,你当真要如此狠心么?”
“母后当年从未想过入宫,是太皇太后,我的好姑母,强逼着我入宫,嫁与你父皇。”
“母后当年生下你,只看了你一眼,她便以亲自教导为由,将你抱走,不让母后与你相见。”
“为了能见你一面,母后拖着产后的身子,不惜去跪求照料你的乳母。”
“你一岁那年,刚学会走路,额头碰出一个好大的包,是母后偷偷跑去,日夜守在你的身边,看着包消了,才放心离开。”
“你两岁那年,有一日突然高烧不退,是母后假扮成宫女,抱着哭闹的你,在殿里来回走动,直到你的身体没那么烫了,母后才敢合眼歇息片刻。”
“恨就只恨你当时太小,母后对你的好,你竟全然不记得了!”
太后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裴怀贞却在这时道:“母后错了,儿子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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