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救驾来迟,恳求陛下恕罪!”
禁军统领跪地叩首,诚惶诚恐。
身后,被按住臂膀的黑衣刺客挣扎不停,为防止自尽,刺客口中已被塞上厚厚一沓布团,撑得整张脸没有人样。
裴怀贞扔掉手里的刀,随手甩了把血珠,通体杀意凛然,气势森冷可怖。
“明日太阳落山之前,朕要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他冷声道:“今夜值守皇城的禁卫,全部下狱调查,一个不留。”
“卑职明白!”
地面的尸体被拖走,宫人鱼贯而入,清理满地的血迹,不过短短片刻,殿内便已恢复如常。
可薛青青却久久没能回神。
她仍旧维持着护住孩子的动作,身躯不停地发着抖,双瞳茫然没有焦距,直直盯着地面,好像血迹没有被清理,一直都在。
裴怀贞回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妇人僵硬发愣冷的手,将人拥入怀中。
“抱歉,青娘。”
他愧疚道:“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你险些遇难。”
从幼时到成年,裴怀贞经历过的刺杀数不胜数,并不大惊小怪。
可他看得出来,于他而言司空见惯的场面,足以吓坏胆小的妇人。
裴怀贞将怀抱收紧,轻轻抚摸着薛青青的头发,柔声哄劝:“这听风馆虽好,毕竟位置偏僻,易给歹人可乘之机,为以防万一,青娘还是带着孩子搬到紫宸殿,早晚受禁卫保护,如此可好?”
薛青青头脑恍惚,身体被温暖的怀抱包裹,热气烘热肌肤,却仍旧难以言语,颤栗不已。
听着裴怀贞的声音,无论他说什么,她都直直点头。
要搬的。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办法在目睹死了两个人,流了满地鲜血之后,继续在这个房间里生活。
不搬去紫宸殿,也要搬去别的地方。
她一定要搬离这里。
感受到在怀中颤栗的柔弱身躯,裴怀贞声音放得放得更轻更柔:“乖,不怕,都过去了,你好好的,两个孩子也好好的,有我在,不会有人能伤害到你们。”
话音落下,极轻微的“嘀嗒”声,悄然响起。
薛青青循声望去,看到他将受伤的手垂到榻下,鲜血顺着冷白色的指根流淌,滴落在地上。
她眼瞳轻颤,想到他方才徒手为她接下的致命一刀,倒吸一口凉气,哽咽道:“……你的手,还在流血。”
裴怀贞轻笑:“小伤,不必管它,等会儿自己便愈合了。”
薛青青看着那些鲜红刺目的血珠,觉得怎么看,都不像是小伤的样子。
如同本能一般,她见不得流血的伤口不被包扎。
薛青青蹙着眉头,推开裴怀贞的怀抱,下榻走到靠墙摆放的圆角柜前,拉出其中一只抽屉,取出了习惯备用的纱布与伤药,转身再回到床榻。
她先找到伤口,倒上止血粉,确定血不再往外冒了,便用纱布将伤口缠好,简单地包扎着。
本就惊魂未定,再对上这鲜血淋漓的一幕,不自觉地,薛青青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包扎时,因过于紧张,贝齿咬紧下唇,许久不松。
裴怀贞看着妇人潮湿发颤的睫毛,被咬得红润欲滴的唇,心上悄然泛起痒意。
那刺客也是个沉不住气的,怎么就不能再晚点现身。
回忆起妇人柔软的唇舌,裴怀贞眸色渐暗。
虽然很不合时宜,可他的确很想亲上去。
但看到薛青青挂在眼角的泪珠,眉间因紧张而沁出的薄汗,裴怀贞忍住了继续当禽兽的冲动。
他安静坐着,等着手上的纱布缠绕完。
……
翌日,薛青青搬出听风馆,回到紫宸殿。
时光若能倒退一日以前,任她绞尽脑汁,都绝想不到,当初费尽心思才逃离的地方,有朝一日,竟会成为庇护所一般的所在。
另一边,裴怀贞也不再居住御书房,随她一同搬入紫宸殿。
他命宫人将另一间偏殿收拾干净,用以安置两个孩子。
其余时间,只要下朝,他皆陪伴薛青青身侧,形影不离。
薛青青因受了惊吓,事后精神恍惚,一连多日未曾出门。
她并不知晓案子审得怎么样,刺客有没有将真凶吐出。
唯一感受到的异样,便是裴怀贞对她,似乎看得更紧了。
甚至薛青青午夜梦醒,睁眼醒来,还能看到裴怀贞守在她身边,漆黑双瞳一眨不眨,直直盯她。
好像她不是人,而是一缕烟丝,稍不留神,便要化雾飘走。
“那些刺客要杀的是你,你不自己做好防范,反倒每日担心我的安危?”薛青青不悦地道。
任谁半夜醒来,发现被双眼睛幽幽盯着,都不会有好心情。
裴怀贞挨了数落,并不恼,只是有些委屈地道:“该死的是我,可受连累的却是你。”
他抱住她,脸埋入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的香气道:“青娘,我怕失去你,怕到不敢闭眼入睡,生怕又会有刺客出现,危害到你的安全,怎么办呢,我也很苦恼。”
薛青青清梦被扰,自然没什么好气,波澜不惊地道:“苦恼什么,我若哪日没了,你再换一个便是了。”
只是不知谁会那么倒霉,摊上这么个人。
裴怀贞苦笑,无奈道:“青娘,你如今愈发会在我心上捅刀子了,什么叫再换一个便是了?这天上地下,都不会再有第二个你,我若失去了你,从哪去换第二个?”
薛青青淡淡道:“两条腿的人到处是,我这样的也并不稀奇。”
“是么?”
裴怀贞轻嗤一声:“当初在梅花村时,你跟我说,你之所以识字通理,是因为幼时曾在学堂外偷听先生授课。”
“可我后来派人去查,发现你老家村落根本没有学堂,更没有出过教书先生。”
“你还曾跟我说,你父母待你很好。”
“可实际上,你父母待你奇差无比。”
“之后你向我解释,说是对我撒了谎。”
裴怀贞轻轻叹息,意味深长:“可青娘,你并非擅长撒谎之人,你若撒谎,我一眼便能看出。”
“你口中的父母,并非是指那对夫妻,对么?”
感受到怀中妇人愈发僵硬的身躯,裴怀贞不疾不徐,嗓音轻柔,接着道:“你所看的那本名叫菜根谭的书,我命人在民间四处搜寻,一无所获。排除掉你口中所说的孤本,便只有一种可能,便是那本书,并不存在于世。”
“还有你哄孩子唱的童谣。”
裴怀贞抬起手,轻轻拍着薛青青的后背,哄慰婴儿一般,喃喃吟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这首童谣,除你之外,我再未听第二人唱过,想必与那本书一样,都是不存于世之物。”
抚在妇人后背上的手未停,顺着纤薄柔弱的脊梁,依旧轻柔地拍着,一下,又一下。
裴怀贞启唇,玩笑的口吻:
“青娘,你并非当世之人,对吗?”
第94章
薛青青并非一开始便能融入古代社会。
事实上, 当一个现代人的灵魂,从古代人的肚子出生那一刻起,她的滋味,并不比死要好受多少。
而且在最初那几年, 她不光要忍受身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 有稳定工作, 家庭和谐的现代人类, 却投胎到千年以前的残酷事实,还要忍受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塞入到一个婴孩身体的强烈痛苦。
和别的婴儿相比, 薛青青反常得实在厉害。
她不哭不闹,甚至不吃不喝,看人时, 眼神总是呆呆木木, 没有丝毫婴儿该有的天真神采。
直到她的古代爹娘, 怀疑她天生痴傻, 以后换不来几个钱, 想要把她扔到路边喂野狗, 她才终于哭出声音, 将自己装成正常婴儿该有的样子。
这便是薛青青学到的第一个古代生存技能。
要想活下去,她必须得会“装”。
小时候,装成正常婴儿, 便不会被丢去喂野狗。
长大了,装作逆来顺受, 主动洗衣做饭,便能获得两口剩饭。
再长大一点,装作木纳本分, 没有主见,便不会遭受父兄的毒打。
她甚至需要装成一个完全的古代人,才能缓解自己作为现代人的痛苦,才不会去思念以前的生活。
工作,社保,美甲,出国游……这些过往司空见惯,与她的生活紧密连接的词汇,她再也没有听到过。
她还要藏紧那些词汇,不透露给任何人,以防被当成疯子,傻子,陷入更苦更难的处境。
活在古代的这些年,于薛青青而言,像极了踩着钢丝过桥。
钢丝那么细,那么硬,踩在上面,脚疼得像撕裂开,鲜血直流。
可如果不想走,想跳下去淹入河水,一死了之,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河水的窒息,而是食人鱼的撕扯——村里的少女若是意外死了,尸首首先便会被拿去配姻亲,彩礼比活人只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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