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青没想到他会将话绕过,一时不知如何周旋,便仍用后脑勺对着他,并不理睬。
软霞笼罩殿内,包裹在妇人赌气的背影上。
单薄的锦被盖在腰处,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茂密乌发掩着雪颈,模糊的侧颊上,探出微红的一点耳尖。
裴怀贞被甩了脸子,并不恼,反而很是愉悦。
他走过去,坐下,双手承托起妇人的腰背,将人轻轻扶起,面向自己,柔声款款:“好青娘,别同我置气,我知道你在难受些什么,可温氏一族——”
话未说完,裴怀贞瞳色微变。
只见妇人眼眶通红,本就澄澈的杏眸蓄满泪水,纤长卷翘的眼睫忽闪着,仅是眨动一下,一颗豆大的泪滴便掉了下来。
明晃晃地一大滴泪,顺着脸颊掉落,砸入了颈下精致的锁骨窝中。
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分明打湿的是薛青青自己的肌肤,裴怀贞却眉心微跳,仿佛灼伤的是自己。
“温氏不杀了。”
霞光摇曳在地面上,裴怀贞冷不丁地开口。
薛青青愣了。
原本预备流出的泪水凝结于眼眶,呆呆地闪烁着晶莹光泽。
见她不说话,裴怀贞只当她是不信自己,眉头微拧,当即扬起声音:“来人。”
内侍趋步进殿,等候吩咐。
裴怀贞毫不迟疑:“传朕口谕,温氏行刺一案存有疑点,着三司会审,重新彻查,原定两日后处决暂缓执行,待案情水落石出,再行定夺。”
“是,奴婢这便前往传旨——”
内侍退下,殿内恢复静谧。
裴怀贞回过脸,看着妇人被泪水斑驳的脸,伸出手去,指腹轻柔地擦拭她脸上泪痕,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怜惜:“你看,我已经放过温氏了,不哭了,好不好?”
薛青青仍未回神。
她鼓足了毕生勇气,才准备上演一出以死相逼的戏码,没想到“一哭二闹三上吊”,才只占个开头,事情便解决了?
悄无声息地,薛青青松开了攥在掌心里的簪子,自己抹起眼泪,不再哭了。
裴怀贞见她不再落泪,心情跟着回缓,再提议:“与我一起吃些东西?”
薛青青点头,格外温顺好说话。
裴怀贞抱住她,轻轻笑道:“这才是我的好青娘。”
他转身吩咐宫人传膳,回过身来,倾身欲要上榻。
薛青青只当他又要做,下意识便往里躲,慌张地道:“不成,我身上还疼着……”
裴怀贞捏了把她的脸,无奈道:“想什么呢?你空着肚子,我不会逼你干那事,我只是想抱抱你。”
听他这般说,薛青青将信将疑,渐渐收回警惕。
裴怀贞上榻卧下,将妇人一把拽入怀中,手掌揉捏着那小巧的肩头手臂,只觉得满怀香软,一天的疲倦就此消散。
不自觉地,裴怀贞闭目养神,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渐渐的,面上香气覆盖,眼皮上传来酥痒的触感,如羽毛轻轻拂过。
裴怀贞未掀眼皮,抬手抓住妇人那只捣乱的手,笑道:“青娘近来似乎格外钟情于我的眼睛,既爱看,又爱摸。”
薛青青道:“你若不想我摸,我便不摸了。”
“想想想,摸吧,随便摸,摸哪里都可以。”
握在腕间的掌心松开,薛青青再度放下手,柔软的指腹,轻轻落在了男人的眼皮上。
感受着温热圆润的眼珠,谢琅的话,如同魔咒一般,重复出现在她耳边。
“温氏覆灭以后,陛下会因事外出。”
“过程当中,他会被温氏残党所派的刺客行刺。”
“性命无碍,但会被刺伤一只眼睛。”
“此后永久失明。”
同样的话,早上回忆起,薛青青感到极度地恐惧与担忧。
而此刻回忆起,她只觉得没由来的放松,宛若劫后余生。
既然刺客是温氏残党所派,眼下温氏已相安无事,是不是就已经将局面改写?
裴怀贞的眼睛,是不是已经保住了?
裴怀贞并不知此刻薛青青的想法。
他闭着眼,唇角微翘,感受着眼上的轻柔触感,整颗心也软得没了形状。
想到近来二人除了在床上交流得多,实际并未说过多少话,又想到妇人方才所掉的眼泪,裴怀贞软下的心肠又起了皱,苦涩得难受,非得补偿点什么才舒坦。
“我最近忙,对你稍有忽略,是我的不是。”
裴怀贞道:“再过几日便是秋狩,按惯例,天子要携带百官,前往上林苑围猎走兽,为期半月。”
他的语气更柔了些,手掌揉捏着妇人圆润小巧的肩头,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人,有些试探地向心上人提议:
“我带你一起去,还有孩子们,咱们一起到山间散心,赏一赏风景,青娘觉得可好?”
第107章
因秋日山间寒冷, 离秋狩还有不少时日,裴怀贞便已着手,亲自为薛青青挑选起御寒衣物。
宫人将各式裘衣摆满了偏殿,肉眼看毫无瑕疵的皮毛, 落在裴怀贞眼里, 便处处都是毛病。
“这件毛尖发灰, 衬得人气色寡淡, 不要。”
“毛针长短不齐,远看倒罢了,近看粗糙得很, 哪里配得上皇后。”
“这件倒是够柔软,可惜毛根发硬,贴身穿着扎人, 皇后皮肤薄, 穿不得这种。”
挑选了大半个时辰, 没一件能让裴怀贞满意的。
他眉头紧皱着, 后又想起什么似的, 眉头舒展开来, 交代内侍道:“朕记得库房里有一件只取狐狸腋下毛所做成的狐白裘, 去把那件取来。”
“回陛下,那件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遗物,封在箱子里头, 这只怕是……”
“管谁的遗物,朕要你拿, 你便拿。”
“奴婢遵命。”
内侍趋步出了殿门,开关门时,带起一阵微风, 吹到立在槛窗下的珍珠穗绣缠枝纹的绢纱宫灯上,烛影渗纱而出,摇曳满地潋滟辉光。
薛青青坐在灯旁的贵妃椅上,目光也因朦胧的光影恍惚。
她看着男人充满兴致的背影,忽然唤他名字:
“裴怀贞。”
轻轻淡淡的三个字,引得男人稍愣了下神,转头望她。
因是即将就寝的时辰,裴怀贞早已褪下华贵常服,只身着雪白中衣,外罩一件银鱼色织金纹的缎袍,面料在灯下,闪着流光溢彩的细闪,亦将俊美的眉眼,衬得更加顾盼生辉。
他对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青娘等等,就快挑到合适你的了。”
他只当她是等太久,有些烦了。
四目相对,对比他的欣喜,薛青青的神色有些过于平淡。
看着他的眼睛,她轻声道:“我不想去秋狩。”
灯影微滞,殿内顿时静得厉害。
寂静中,薛青青顿了顿,接着说:“我也不想你去。”
裴怀贞的笑容发僵,变得有些难看,片刻之后,他调整过来神色,柔声询问:“为何?”
秋狩之于他,可有可无。
可他期待着与青娘一起走在山间,身边围着孩子们,一家人说说笑笑,就同每一户普通的人家一样。
这个画面,他已憧憬许久了。
疑问传入薛青青耳中,她垂眸,长睫覆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为何?
又要开始编理由了。
可谎话又不是装在罐子里的水,斜个口便能出来,编也是需要时间的。
憋了半天,薛青青也只憋出毫无气势的三个字眼:“没心情……”
“哦?”裴怀贞尾音拖得绵软,语气带笑,“为何没心情?”
这下薛青青真编不出来了,眼观鼻鼻观心,盯着椅下游离的灯影,双手攥紧衣袖。
就在妇人沉默的间隙里,裴怀贞屏退宫人,款步走到薛青青面前,弯下腰,坐在了她的旁边。
殿内只剩他二人,静得更加厉害。
凭几上摆着只羊脂玉观音瓶,瓶内斜插了两朵开得大团的垂丝菊。
花香清冽,带着秋日特有的霜雪气息,充斥在二人的周身。
裴怀贞握起妇人的手,轻轻揉捏在掌心,观察着她的神色,柔声道:“青娘,你这几日,可是有事瞒我?”
薛青青眼睫微动。
感受着贴在手背的温热掌心,她犹如老虎吃天,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没等她回应,裴怀贞沉吟一二,道:“其实即便你不说,我也已经猜得差不多。”
薛青青愣了愣,抬眸看向他,眼里有迷茫,也有一丝丝事情败露,不知如何收场的惊恐。
而裴怀贞面色自若,唇角上翘:“那个谢琅,与青娘你一样,同是异世之人穿越而来,对吗?”
薛青青懵了。
薛青青:“啊?”
“我早在任命他为翰林侍读时,便已初见端倪。”
裴怀贞看她惊讶的样子,只当她是未料到,他能发现得如此之快,遂气定神闲地继续道:此人只有十字开头的年纪,却过于少年老成,懂得的东西太多,已远超出书上所授,倒像是经历过另一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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