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头转过来,对着我,我就告诉你。”
话音落下,烛影都多了些旖旎味道。
男人未动声色,唯有长睫投下的阴影起颤。
裴怀贞回忆着妇人那两条光洁如玉,毫无伤痕的小腿。
在她身上,就没有他没看过没摸过的地方,小腿上有伤没伤,他自然知晓。
可他同样也知晓,青娘说谎的技巧极为拙劣,说出的话是真是假,他一眼便能看穿。
真的有伤存在。
只不过伤的不是这具身体。
不是这具,便只能是另一具。
她在主动,对他提起她的过往。
这个诱惑对裴怀贞来说实在太大,他没有办法拒绝。
过了有许久,仿佛经历过一场极为壮烈的内心搏斗,裴怀贞稍微侧过脸,面对了薛青青。
却是拿的没有受伤的那一半脸,另一半脸,仍是隐在阴影中,鲜红的伤痕被阴影遮挡,欲盖弥彰。
薛青青没跟他计较他这点小心机,再次回忆起前世摔倒的窘事,填充上诸多细节,静静讲给他听。
烛火燃烧得欢快,光影愈发得亮了。
穿越多年来,首次跟人提及现代生活,薛青青有些打哏,偶尔要需要仔细想一想,才能继续说下去。
慢慢地,她的话越说越顺,透露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窗外夜色愈发浓郁,秋夜寒露嘀嗒坠落。
裴怀贞初听时,眼底尚有迷惘之色,如听天书一般。
慢慢地,当他克制自己根深蒂固的眼界与观念,开始尝试去理解薛青青所说的“另一个世界”,他的眼底便越来越亮,震惊难以自抑。
“所以在青娘生活的地方,灯能无火自亮,车能无马自跑?”
“早晨从京城出发,傍晚便能抵达蜀地?”
“病入膏肓之人不必等死,开上一刀,便能把坏掉的脏器换掉?”
“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拿一块名为手机的方板,便能面对面地说话闲谈?”
裴怀贞激动地问,满眼皆是新奇,活像个初出家门的小孩子,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薛青青愣了愣,没想到他能记得如此仔细,而且能将她的长篇大论,概括成简单几句。
她点头:“是这样,不过我已离开许多年,家乡的变化应该更大,远不止于我口中所说这般。”
听她说完,裴怀贞心梢狂跳,只觉得如听天方夜谭一般,设想一下那些画面,迟迟无法回神,感觉唯在梦中能够出现。
不可避免地,裴怀贞好奇道:“青娘所处的后世,与眼下相隔多久?”
薛青青目的达到,故意没讲,卖起关子道:“你让太医给你缝合伤口,我就告诉你。”
宛若一语惊醒梦中人,裴怀贞转开脸,又将受伤的眉骨藏入阴影中,轻轻自语:“缝针会留疤的,很难看。”
世人皆受皮囊所惑,纯良的妇人也不例外。
裴怀贞靠着这张脸,从薛青青身上得到过太多好处,以至于无法容忍这张脸上有丝毫瑕疵。
如今的这点温情已是千金难换,而这点摇摇欲坠的好,是放是收,全凭她自己是否愿意。
他害怕,变丑以后,青娘会更不喜欢他。
连同如今对他的这点温柔,也吝啬残忍的收回。
更害怕,她有朝一日受够了他脸上这道丑陋的疤,转头便看上别的小白脸。
小白脸他可以杀,她看上几个他便杀几个。
但对于已经对他厌倦的看不上他容貌的妻子,他丝毫办法也没有。
毁容和死亡一样,都是覆水难收的东西。
让他变丑,还不如让他死了。
薛青青并不知,面前男人都在胡思乱想什么东西。
她佯装疲倦的打了个哈欠,没有任何哄他的意思:“既不想知道,那我就回去睡觉了。”
刚要假装起身,她的手腕便被紧紧握住。
“我缝。”
裴怀贞掌心发烫,手背鼓起的青筋上下起跳。
他依旧维持着只用侧脸对她,不让她看到狰狞的伤疤,齿关咬紧,别扭无奈地重复:“我缝就是了。”
“缝完之后,你要接着同我说你的家乡。”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第110章
翌日上午, 薛青青传见了谢琅,地点依旧定在御花园的六角凉亭,周遭内侍环绕,禁卫林立。
亭内, 茶烟袅袅, 宫人退避亭下。
步入深秋, 天气萧瑟, 松柏愈显苍翠,碧绿枝叶簇拥成团,从亭子上往下望, 活似一大片浓稠的云,只是瞧着,便使人心情舒畅。
薛青青的心情并不舒畅。
她呷下口温热的茶水, 顾不得去品味茶香如何, 抬眸看向对面之人, 开门见山道:“为何温氏已经保了下来, 却还是有刺客出现?”
薛青青加重语气, 像是质问。
可还未等到谢琅回答, 她仅是看到对方云淡风轻的表情, 便感到没由来的古怪。
微怔一瞬,薛青青反应了过来,秀美的眉头顿时蹙紧, 无法理解地道:“你早就知道?”
见她看穿,谢琅也没有隐瞒的打算, 颔首道:“不错,臣的确早有预料。”
薛青青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她无法理解,谢琅既然早就知道无论温氏是保是杀, 都会有刺客现身,为何不早早提醒她?
薛青青的眉头蹙得更紧,脱口而出:“你既早就知道,怎么不——”
“娘娘,臣斗胆插嘴,”谢琅恭敬道,“臣敢问娘娘一句,今年为承平几年?”
裴怀贞是去年冬登基,薛青青想也未想:“承平二年。”
谢琅抬了眸,冷冷清清的一双眸子,安静地注视着人时,无形中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回禀娘娘。”
他道:“在臣的过往的经历中,陛下清算温氏,乃是在承平五年。”
薛青青闻言,不由一愣。
前世清算温氏在承平五年,今世清算温氏却在承平二年,分明还是那个人,还是同样的节点,却提前了整整三年。
她心中逐渐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却不敢去相信,迟疑地问谢琅:“你的意思是……”
谢琅沉声道:“在变。”
“它没有固定的轨迹,只有一个不变的走向。”
“便是让陛下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所以才会状况百出,才会有一个又一个看似巧合的原因出现。
不杀温氏,便要去秋狩。
不去秋狩,便逼你去帝陵。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将人逼往相同的死路,直到步至原来的轨迹,重复注定的命运。
谢琅从温氏一族提前下狱开始,便预料到了这种诡异的变化。
没阻止,是因为想尽力一搏。
好在,结果是好的。
虽然依旧没能躲过这场刺杀,但起码眼睛已经保下。
且谢琅有种直觉,破解之法,应该就是在对面的妇人身上。
秋风袭过,茶香散开。
薛青青收了收衣袖,却仍是感觉到了强烈的寒意。
即便她是穿越来的,本身就自带离奇,但听到谢琅的这些话,她还是无法克制内心浮现的荒唐之感。
这些事情,已经超出了她过往的认知与观念。
但薛青青隐隐又有种感觉。
——她似乎,已经无法再全身而退了。
即便硬着头皮,她也要在这条路上走到底。
否则便是天塌地陷,死无葬身。
“上一世,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冷静下来以后,薛青青低声问道:“是什么让你非要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有什么不得不做的理由?”
谢琅未语,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写下一行字。
薛青青垂眸看去,正看到横平竖直的“国破家亡”四字。
她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握紧手中茶盏。
掌心剧烈地打着颤,她顿了顿,竭力维持声音的平稳,接着问:“所以,他死之后,是谁登上的皇位,导致的如此局面。”
谢琅写字的手愣了下,接着将水渍抹除,眸光凝聚,温声询问道:“娘娘为何认为,亡国之君另有他人?”
以当今圣上的行事为人,若说亡国之君,只怕无人比其更占其风。
薛青青道:“能考中状元的人,自然不是傻子。”
她轻扫谢琅一眼,语气虽温吞,却有些讥讽地意味,仿佛在反击他对她的轻视。
“我并不觉得,你在经历过你所写的那些之后,还会竭力保下一个导致你种种悲惨的罪魁祸首。”
“只怕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死了,才会有你写下的这四个字。”
“所以你才会暗中筹谋,企图改写上一世的命运。”
秋风过亭,卷起沙沙声响,衬出过于安静的气氛。
安静中,谢琅起身。
他俯身,对薛青青深揖一礼:“娘娘之聪慧,谢某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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