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一时冲动,这人更像是早有预谋。
薛青青并不觉得莽娃子会蠢到相信歹人,最大的可能,便是这人连莽娃子一起欺骗。
薛青青蹙眉,回忆自己可曾得罪的人,一时竟想不到是谁。
何况比起对方真实身份,她更好奇他想干什么,准备将她弄到何处去。
无数疑云浮上心头,薛青青全部压了下去,不想坐以待毙。
她左右回望,看到被颠落在车厢地面的,一把防身用的匕首。
匕首粗糙,还是路上老白买给她的,说是遇到危险,若他与莽娃子不在,她自己也有点反抗的本钱。
薛青青没想到,这匕首如今,竟要用到买它的人身上。
她心中陡然涌上复杂滋味,定了定心神,还是准备抓起匕首。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成百上千道马蹄声音,震得大地颤栗,如若雷鸣。
帷布外,老白嘶吼一声“驾!”,马鞭挥得响亮。
马儿吃痛,拼了命般往前冲。
一块凸出的山石横在山路中间,车轱躲闪不及,径直碾压上去。
本就颠得松散的车厢猛地一歪,整架马车朝内侧倾斜过去,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厢板崩裂。
车厢内,薛青青只觉得天旋地转,厢板转眼塌成废墟,惯性使然,她一股巨力甩了出去。
好在这几日阴雨不断,山道上的泥土吸饱了水,松软如棉,她摔在上面,竟没觉出多少疼痛,倒是把她从昏沉中摔得清醒,体内残存的那点药力被山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响在面前,在咫尺停下。
薛青青抬眸望去,只见无数甲胄森然列阵,寒光如霜雪铺压而来,压得人透不过气。
而在这片寒光之中,唯有一道玄色身影未着甲胄,策马立于阵前,清隽如锋,仿佛所有凛冽的寒芒,都只是他的陪衬。
只这一眼,薛青青便被夺去了全部心神。
时隔四个月,她本以为再见裴怀贞,她定会激动至极。
可没想到,当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真正出现到面前,她竟无法动弹。
身体无法动弹,头脑也无法动弹,像成了一块不知喜乐的石头,生怕动上一动,面前之人便如一觉醒来的梦境,散得无处可寻。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下马,朝她迈出踉跄的步伐。
雨雾横亘在二人之间,她看不到声音,却清晰看到他的口型。
他唤她:“青娘……”
雨点砸落到薛青青的眉心,凉意冰彻全身,催动气血,唤醒僵硬不敢跳动的心脏。
她将手陷入泥泞,强撑起身体,想要朝那人迎去——
一只匕首自她身后伸来,横在了她的脖颈上。
第145章
年轻妇人的肌肤太过娇嫩, 被刀刃紧抵,仅是轻轻相蹭,便已割破表面,渗出血丝。
细密的刺痛自脖颈传遍感官, 如无数虫蚁攀爬啃噬, 激起薛青青全身的颤栗。
自看到裴怀贞那一刻起, 她眼里便只有裴怀贞。
但疼痛像只不容忽视的大手, 一把便将她的心紧紧攥住,逼着她去认清现状——
老白往她喝的水里下了迷药,趁她睡着的时间, 把她带到了山上。
眼下马车摔毁,老白站在她身后,正用匕首抵着她的脖子。
手上只要再稍稍用力, 匕首便能划破她的脉搏, 要了她的命。
同一时间, 薛青青要消化见到裴怀贞的激动, 以及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
可好在这场秋雨下得应景, 薛青青身上的衣物被淋透, 山风一吹, 遍体生寒,头脑也格外的清醒。
她顾不得去挣扎,呼救, 而是极快地冷静下来,将注意力从裴怀贞身上收回, 落到身后的男人身上。
“你到底是谁?”她从最简单的问题下手,企图寻找到可以突破的地方。
脖子上的匕首抵得更紧,薛青青的肩膀被牢牢箍, 没有手掌的肘柱用蛮力拉扯她,将她拽到悬崖边缘,再往后一步,便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
“我是谁?”
老白冷笑一声,嘶哑的声音,咬字狠重:“这个问题,只怕没人比你男人更清楚了。”
下意识地,薛青青看向了裴怀贞。
雨色空朦。
年轻天子步伐凝滞,身影顿在原地,上千精兵填满他身后泥泞山路,寒甲映天光,肃穆如天兵下界。
身为君主,没人会在拥有这样一支军队之后感到胆怯。
可薛青青第一次,在裴怀贞的脸上,看到了恐惧。
他面色惨白,额上的青筋剧烈地抽动着,想必是被热毒折磨得厉害,与白得过分的脸色相映对的,是他红得厉害的唇色。
鲜艳如滚烫血液。
这样的一张脸,立在山间风雨中,若非身上的龙纹太过威严,压下三分阴翳,活脱脱的精魅成形,山鬼现世。
往后是万丈深渊,往前是割喉的匕首。
可不合时宜地,看着不远处的年轻男人,薛青青竟感到阔别许久的放松与心安。
还好,他还活着。
“白头海。”
山风呼啸,裴怀贞蓦然开口,喉中似有血气上涌,嗓音在竭力克制之下,依旧发抖:
“你要想清算当年旧账,只管找我一人,你想杀想剐,我都随你处置。”
目光落在妇人温软安静的面孔上,裴怀贞的呼吸在一瞬之中急促,瞳仁颤栗欲裂,死死盯在妇人身后的男人身上:
“但你若胆敢再动薛青青一下,我保你后面,比死痛苦千万倍。”
面对伏尸百万的天子之怒,白头海发出冷笑:“清算?”
“清算得完吗,万岁爷?”
“我一个北地人,自小在雁门关长得好好的,有父母孝敬,妻儿照顾。”
“你打一场仗,死了满城的人,我一大家子人,死得只剩我自己。”
“九死一生,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实在没了办法,到了蜀地落草为寇,想刀尖舔血,混口饭吃。”
“结果一笔生意没开张,就因为想给兄弟报仇,绑了个小寡妇,又被你连锅端了。”
白头海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光秃秃的肘柱上,眼底狠光毕露,冷飕飕地道:“折了一大帮兄弟不说,手还被你砍去一只,成了他娘的残废。”
“你觉得自己大发慈悲,把我丢进军营里,以为是给我施舍了条活路,却不知我挨了两年多的打!活得猪狗不如!”
“你说说,这样的仇,该去怎么清算?”
雨势愈发大了。
雨点从针尖一般大小,变成了黄豆大小,砸在头上,生疼发胀。
白头海冰冷发狠的声音就绕在耳边,薛青青却恍惚了思绪,耳聋一般,听不到外界的丝毫声音。
她头脑中萦绕着的,只有那个被裴怀贞说出口的名字——白头海。
这个名字太过久远,却足够令她记忆深刻。
不仅仅因为她人生第一次被绑进匪窝,险些丧命,下令绑她的匪首就叫做白头海。
还因为在那次生死攸关的经历里,是那个名叫“沈濯”的男人,不顾危险,深入匪窝,将她成功救出,甚至为了帮她拖延时间,以身为饵,吸引匪徒的注意。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夜回到家里,她是怎样度秒如年,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次次心急如焚地朝门口张望,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够出现。
更加忘不了,当她终于等到满身是血的他,他是如何温柔地唤她的名字,轻轻地安慰她。
又是如何在昏迷之际,用尽最后的力气,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唇。
那是她与“沈濯”的初吻。
也是她与裴怀贞的初吻。
纵然知道这个男人曾经满口谎言,狡猾如狐,烂人烂心。
但每每回忆起那个吻,薛青青的感受都是美好大于苦涩。
甚至偶尔里,她也曾天真以为,觉得应当总有那么一瞬半刻里,在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短暂一瞬间里,他对她,或许是有过真诚的?
“你少含血喷人!”
雨水顺着薛青青的眼睫滑落,朦胧了她的视野。
一想到连那个吻都是假的,她的心便止不住发疼,疼得击溃了她所有强撑出的镇定。
“你的手分明就是被衙门的人砍掉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对着白头海放狠话,目光却紧落在正对面的年轻男人身上,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到丝毫被冤枉的恼怒。
可是没有。
裴怀贞的脸从苍白变成惨白。
受热毒摧残的身躯,没被四月来没日没夜的战事击垮,却好似被此刻豆大的雨点击垮。胸膛不停地起伏,呼吸变得急促,嘴里溢出若有若无的鲜红血丝。
温软的妇人胆小得像个鹌鹑,此刻拿出毕生最大的勇气,用最大的声音,不怕死地维护他。
而他却像是在一瞬之中,被抽走所有仅剩的生命,血腥之气反复翻涌入喉头。
第192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