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青惊到失声,头脑一片空白,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填满鼻息的好闻气味。
“你是说……”过去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吞了吞喉咙,身子都发起抖来,“有人趁天黑,闯进了我家?”
“嗯。”裴怀贞言简意赅。
薛青青心跳更快。
极短的时间里,她脑筋转得飞快,下意识便知道,这是陆放白天出门被人盯上,对方猜到他不会太快回来,特地守到晚上撬门进来。
至于意图……这位公子是陆放偷偷带进家门的,村里人并不知道,在外人眼里,陆放不在家,自然便只剩下一个她。
为了什么,还用想吗?
薛青青气到咬紧下唇,舌尖几乎尝到铁锈味。
她不再犹豫,动手便要将遮在眼上的手掌扯开。
“青娘。”裴怀贞轻唤一声,阻止的意味。
“让我看看是谁。”薛青青急声道。
这种时候,她已经不在意对方嘴里的称谓,别说青娘,就是紫娘红娘,她也不关心了,她只想知道是谁这么禽兽不如,竟将心思惦记到一个孕妇身上。
裴怀贞轻叹:“有血。”
妇人身躯轻颤,却道:“我不怕。”
她一个用力,终于将遮在眼上的大手扯开。
烛影渗入堂屋,照见地面的一滩鲜红血迹,血迹上面,落着一根沾血的门闩,以及一道短粗矮胖的身影。
身影一动不动,趴在血里,活似放干血的死猪。
薛青青都不必看脸,只凭借背影,便一眼认出,这是村长,刘大宝。
陆放吃百家饭长大,能活到成人,还多亏这乐善好施的村长,连薛青青见了这人,都得尊称一句“刘叔”。
一股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头,薛青青忍了又忍,才勉强没有吐出来。
“他死了吗?”她白着脸色问,分明是极为惊心动魄的时候,这个踩死只蚂蚱都要难受半天的妇人,反而变得镇定。
裴怀贞答得坦然:“暂时还有口气在,但血再流下去,估计就差不多了。”
薛青青扶着肚子,掌心感受着胎动,长睫闪烁,莹白的面孔被薄汗沁透,纠结接下来该怎么去做。
救?她做不到。
若非有这位公子在,她今夜必定落入虎口,她想让刘大宝死还来不及,又怎会救。
可若真让他死了……
薛青青看向地上那个粗胖矮圆的身体,现代加古代,老实巴交了两辈子的人,不得不去思考尸体该如何处理。
似是看出妇人心中所想,裴怀贞温声道:“我会把他弄到别处,放心,很快。”
短短一句话,落在薛青青耳中,简直犹如佛音,救苦救难。
她终于抬了头,看向面前男人,如同初次作案的小偷,有些拘谨,又有些不安:“那……我能做点什么?”
烛影晃了一晃,摇曳在年轻男人玉白色的面孔上,衬出一双漆黑如墨的桃花眼,乌睫遮挡着眼波,微眯时,戏谑伴着柔情。
“回到榻上。”裴怀贞嗓音低稳,“舒服地躺好。”
薛青青愣了一愣,本能地照做,乖乖转过了身,走向床榻。
帘子垂下,隔绝了视野。
薛青青看不到外面,只能听到极轻的窸窣声,如衣料摩擦,再接着,便是脚步消失在院外的声音。
万物安静,耳畔唯有稀疏虫鸣。
冷静下来,无穷尽的后怕便涌上心头。
薛青青终于有心思去想,倘若刘大宝在外头流干血,真的没了命,官府会不会查到她的头上?查到这么子的头上?
心跳快得厉害,惴惴不安。
惊慌交加,薛青青打定主意,若真有那一天,她定是将罪名全揽,不能连累公子的。
人家先救了她丈夫,后又救了她,没理由好事做完,轮到的却是牢狱之灾。
薛青青这般下完决心,先提前设想了一番在监狱里的凄惨生活,自己吃苦不算什么,但想到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顿时感到强烈的愧疚与悲哀,不觉间,便流出泪来。
她抽噎地哭着,捧着肚子,默默地又下了床榻,走到堂屋。
薛青青收起沾血的门栓,用墩布将渗在地面的血渍擦完,又去灶房扒了些草木灰,回来盖在了血渍上,用以遮掩气味。
抽噎着忙完这些,她又抽抽噎噎地洗完手,抽抽噎噎地回了里屋,心经胆颤地等待着“抛尸”的男人回来。
约仅过去半炷香,裴怀贞便已回来。
沉稳的脚步声出现在帘外,薛青青悬着的心放下不少,虽仍提心吊胆,幻想着日后的牢狱生活,却也能冷静地交代:“公子,你……”
男人清冽的声音传来,隔着布帘,满是温柔:“怎么了?”
薛青青吸了下鼻子,刚刚哭过的声音,过于绵软发糯,好声好气地道:“你别将此事告诉我丈夫,别让他知道刘大宝来过,我怕他受不住这种打击……你答应我,可好?”
气氛就此沉寂。
片刻过去,帘外传来男人淡淡的一声——“好。”
薛青青舒了口气,眼角的残泪滑落,她抹干净泪,实在支撑不住倦意,阖眼闭目养神。
这时,男人温和清润的声音再出现,低低地唤她:“小嫂嫂?”
薛青青心梢一跳,只当对方还有正事交代,当即便睁开眼睛。
“我在。”她竖起耳朵听,像在等待皇帝圣旨。
帘外,年轻男人发出轻笑:“小嫂嫂好厉害。”
“血迹处理得这般快,真让人佩服。”
薛青青懵了懵,没料到,还能在这种事上获得夸赞。
她不想再继续聊下去,但又不喜把别人的话掉到地上,只能硬着头皮,细声细气地谦虚一句:“……也还好吧。”
男人又笑。
笑过之后,那好听的声音轻声道:“夜深了,小嫂嫂快睡吧,门我替你守着,保准不会有人进来。”
此时此刻,再去猜疑人家,薛青青便觉得自己有点不知好歹了。
她重新阖上眼眸,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虽心跳逐渐平稳,疲倦如山压来,可回忆起方才血腥一幕,仍旧迟迟难以入眠。
约过去半个时辰,陆放回来。
看到妻子紧闭的双目,实心眼的汉子只当人已睡着,遂轻手轻脚地宽了外衣,上榻躺在妻子身旁。
连走了几十里地,眨眼之间,陆放鼾声如雷。
薛青青睁开眼。
烛苗即将燃尽,借着最后一点幽微的光影,她看向丈夫熟睡的脸。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又不能宣之于口。
不到事情发生,薛青青怎能想到,有朝一日飞来横祸,保护她的,竟是别的男子。
面对沉入睡眠,毫不知情的丈夫,薛青青心情复杂,谈不上难过,只是有些酸涩。
……
翌日,鸟雀呼晴,草木翠润,一场清风掠过,飘来满院竹香。
薛青青起得晚了些,睁眼之后,身上也乏得厉害,好似一觉白睡,干了一宿重活。
想到有外人在家,她不得不支起精神,理好睡得发皱的衣衫,对镜梳理发髻,收拾得一身利索,才缓步走出门帘。
堂屋内,飘满肉香。
陆放手提凳子,见她出来,咧嘴一笑:“起来得正好,我昨日买了排骨回来,正好炖了给你,也给恩公补补身体。”
在陆放身旁,年轻男人围绕木桌,正在帮忙摆布碗筷。
日光入堂,照耀在他的面庞上,愈发得玉面墨发,俊美出尘,轻握竹筷的手指修长洁白,手背窄瘦精致,淡青色的脉络在皮下微跳,有种养尊处优出来的干净清润。
薛青青看着那双手,思绪不自觉地飘远,想到昨夜里,那只贴在眼皮上的温热掌心。
男人在此时抬头,对上她的视线,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轻声道:“小嫂嫂,早。”
薛青青下意识便闪躲了眼神,细声应道:“早。”
多么奇怪。
分明昨日白天,他们还没有丝毫的关系。
今日再见,便有了同一个需要保守的秘密。
同一屋檐下,三个人,两男一女。
明明她和陆放是夫妻,是顶为亲密的关系。
可她却能清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朦胧的,看不见的东西,把她和那个外来者包裹在一起,而陆放,则被排斥在外。
这种感觉,太不好。
怀揣着心事,薛青青漱完口,坐在了桌旁。
两碗排骨,陆放一碗端给了她,一碗端给了年轻男人,没有自己的。
薛青青蹙着眉,筷子不动一下,杏眸泛着红,固执地瞧着丈夫:“你不吃,我也不吃。”
“我昨日在镇上吃过了,这是专门给你和恩公留的。”
“你撒谎。”
“那我就吃一口,你看行不?”
“不行,一人一半。”
裴怀贞面无表情,瞧着眼前这对情深意重的恩爱鸳鸯,只觉得一口郁气盘旋心口,想不通这种鬼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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