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期待:“可以。”
姚彻轻哼:“一听就不是学习的书。”
“关你屁事,又不借你看......”
枫林村的坡皆为次生林,各类树种高低错落,常见的有松树、杉树、茶树,杂草丛生,菌子就喜生长在湿润的草丛里,枯叶下。
一伙人里,除了姚宋认得枞树菌,其余人莫说山菌种类,连有毒无毒都分不清,姜莱十分耐心地教他们辨认,石振与杨谦听得糊里糊涂,逛了两座坡后举手放弃,“你自己找菌子,我们找野兔去。”
每进一座坡,石振杨谦四处转悠找野兔,姚宋摘野花做她的花冠,姚彻仍跟着姜莱,每找到一朵菌子就摘来问她能不能吃,姜莱反反复复地教。
“这个哪样菌?可以吃没?”
“枞树菌,可以吃。”
没过一分钟,他又打了一朵来问。
“哪样菌?”
“枞树菌......”
姜莱钻树林子,满头大汗的,让问烦了,他再拿一朵红伞伞白杆杆来问,她就说:“可以吃,吃了躺板板,我们吃你的席。”
他找到一窝鲜嫩的松菌,不用他问,她主动帮他摘:“毒性大得很,绝对不能吃,我来帮你试毒。”放进了自己的竹篮。
“......”
太阳一点点升起,山林里愈来愈热,空气闷闷地裹在人皮肤上,天上飘过层层叠叠的乌云,像是要落雨,姜莱不敢和天赌,采满一篮后打道回府,免得万一被淋成落汤鸡。
吃饱晌午饭,一家人坐阶沿坎前择她采回的菌子,其中松菌不少,田秋云说留一餐自己炒,其余的下午进城去帮她卖钱,这个季节的松菌有价无市。
姜莱把择净泥的小骨朵放竹篮,说:“可以拿去分奶奶家一餐。”
石南随即笑接:“可以,妈爱吃菌子。”
田秋云板着脸,垂眼:“要送你去送。”
“我去!”姜莱笑逐颜开,欢欣地拎上竹篮跑出门,沿路洒落哒哒的脚步声。
罗梦芬在自家院坝上晒谷子,听见了脚步声,掀高点草帽帽檐看见来人。
姜莱对上她的目光,缩了缩脖,小声说:“奶奶,我捡得的点菌子,我妈喊我拿一餐来分你.....”
罗梦芬依旧拿竹耙翻她的谷子,态度不冷不热:“放到那点。”
“好。”姜莱走到她家水龙头边,菌子倒入塑料盆里,接水浸泡,又瞅了奶奶一眼,拎上空竹篮离开。
回去时经过石振家,他换好了衣裤,端个碗在喂老太太吃饭,催道:“快点,等你一个了!”
她快如一阵风刮过:“我现在换衣服洗脑壳,马上好!”
“天,你还没洗。”
“你先喂老太吃饭......”
姜莱放下竹篮,脑袋伸到水龙头底下打湿,挤一爪妈妈新买的蒂花之秀洗发水,打出泡沫涂抹到头上。蒂花之秀,青春好朋友。
她头发茂密细软,顶着满头泡沫,十指快速抓挠头皮,感觉有稀疏的雨点砸到背上,抬头四望,心下哀嚎天爷,朝隔壁大喊:“妈,叔叔,落雨了!”
夫妻俩忙跑回来,石振妈也跟着出屋,姜莱顶着一头白泡,石振也搁下碗筷,各自手忙脚乱地收谷子收衣服,收好没一会儿雨就停了,气得石振指天大骂,又把刚收的衣裤挂出来。
第43章
谷子经晾晒、吹壳、交完公粮,剩余才是自家的,今年南方大范围受高温干旱、洪涝影响,收成并不理想,姜莱虽吃上了香喷喷的新米,心里仍不免愁闷,屋外忽而传来悠扬的乐声,她端碗出屋站到院坝上,支起耳朵,似乎是从姚家传来。
屋内,田秋云笑道:“石静大姐弄了一套唱卡拉ok的音响回来,喊我和伯妈吃饱夜饭去她家听歌。”
石南大口扒饭,“去咯,反正今夜晚没得事。”
“洗了碗过去......”
饭毕,姜莱拿上文具盒作业本去姚家,如今念上初中,她没再让姚彻教自己英语,但习惯了与他一起写作业。
叮当照旧跑来铁门前迎她,一人一狗笑闹着走经苔藓斑斑的院坝,花圃里的菊花,黄的,白的,围绕石榴树绽放,姜莱看见树下的人,喜道:“姑爷,你回来啦!”
姚润站树下抽烟,抬头笑答:“回来过国庆!”
他去年从县里升调去了地区,回县里交通不便,工作也愈忙,有时个把月才能回趟家。石振爸如今也在广东打工,朱砂厂01年国庆时全线关停,他背上行囊南下的那天,石振哭得很惨烈,以此为由敲诈了每个伙伴一颗真知棒。
姚润仔细端详她:“一段时间没见,像又长高了!”
姜莱答:“是长高了点!”
“长高好啊。”他慈和一笑:“进屋去和你大嬢她们唱歌。”
“昂!”
她顺路拎了袋红苕,清晨时从地里刚挖的,客厅里头,石静与石振妈都在,还有另两个村中的婶婶,石静让她坐下吃水果,接过红薯放到厨房,立即返回客厅拿起麦克风接着唱,光碟是盗版碟,汇编了红遍大街小巷的流行曲,比如陈星的《流浪歌》、《望故乡》,满文t?军的《懂你》,孙楠的《你快回来》,任贤齐的《心太软》......还有个叫周杰伦的,屏幕刚显示歌名《双节棍》妈妈们就摁了下一首,姜莱也没听过这个歌手,她最喜欢的还是卓依婷。
她坐沙发里剥石榴吃,窗外太阳完全落下了山头,姚彻遛狗回来,坐到她身旁歇气,姜莱道:“我晓得你唱歌遗传哪个了。”
电视屏幕前,石静她们擎着麦克风,唱得声情并茂,声嘶力竭,姚彻揉震聋的耳朵:“要么等我公散步回来,要么等她们唱饱,我哥听她们唱了两首,赶忙骑车跑下街了。”
两小孩商量后,决定去石振的房间写作业。
——
国庆过完,天气仿佛一下凉爽起来,早晚温差愈来愈大,枫香树上的叶子不觉间半树染红。
一中校址沿河而建,急切的上课铃打响,催飞河边歇脚的几只鹭鸶展翅继续南飞,学生们拖拖拉拉回教室坐好,熬到第二堂课的早操时间,学生们追逐笑闹汇聚到操场上,按年级与班级顺序找到自己班的区域,男女生各站一排,姜莱自觉站最后一个,与前面的女生拉开一臂距离,伴随《时代在召唤》的嘹亮音乐响起,一板一眼地伸展活动四肢。
再过去几排就是9班的队伍,姚彻站最后几个,相比她的认真,他就跟浑身没骨头似的,敷衍懒散地伸胳膊踢腿,他前后左右的人也是,哪个人要做得动作规范了,反而招同学们的笑话。
姚彻接收到她的视线,所有人向左转时,唯独他向右转,对上她目光,竖起食指拇指比出枪的形状,嘴巴“叭”的一声,击毙她。
姜莱甩过去个白眼,憨包。
整理运动做完,早操结束,姚彻懒得人挤人,与他们班男生勾肩搭背跑了,姜莱原本想问问他半期考试成绩,见此撇撇嘴,忽略掉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跟随回教室的队伍缓缓移动,途中巧遇同样回班的杨谦,小声交流起此次半期考数学卷子的难度。
周围都是女生,有人手指前方交头接耳:“就是那个穿白衣服的,9班班草。”
同伴仰脖子踮脚看人:“是有点帅。”
“还会打篮球,唉,要是我当时分到9班就好了,好想和他做同学。”
“叫哪样名字?”
“姚彻。”
“......”姜莱顺着她们手指的方向望去,不是同名,就是他。
杨谦与她差不多的反应,两人相视一眼,姜莱挥手:“我进教室了。”
杨谦走往另一头:“我去上厕所。”
听不下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班主任公布本学期助学金获得者名单。
“我们班作为尖子班,学校分配名额要比普通班多点,这点大家心里头晓得就行,不要讲出去。”班主任站讲台上:“班上大部分同学的家庭情况,我心里头都有数,凡是念到名字的,下课后来我这里拿申请表,星期三之前填好交给我......”
姜莱进办公室拿申请表,匆匆赶回家吃夜饭,又匆匆赶回教室填表,临近上课的教室闹哄哄的,周围都是打闹的学生,她低头趴在桌前,握笔正在写字,眼前的A4纸突然被人抽走。
男生一目十行,笑嘻嘻大声念家庭情况一栏:“本人姜莱,初一(12)班学生,全家五口人,父亲已故”
姜莱起身追过去,面色涨红:“还给我!”
“你来抢,抢得就还给你。”男生冲她吐舌,等她跑近了,又把申请表传给其他男生,下一个接着念,眼看她像个猴子徒劳地跑来跑去,笑声愈发高亢。
“母亲田秋云,职业务农,收入微薄,今年受干旱影响,粮食减产,家中共有三名子女上学。”
“原来黑妹你只是爸爸死了,还有兄弟姐妹和妈......”
他们念完了,申请表扔还给她,她攥紧拳头,呼吸起伏。垂在身侧的两臂还是没举起,拿着表回座位坐下,同桌弯下腰去,捡起掉地上的笔给她,被他们看到了,起哄嚷嚷,“喂,陈康你帮她捡笔,你是不是喜欢黑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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