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埋进碗里,“我是听你的多照顾她。”
“是是是,是听我的,那我命令你,明早不要带红糖水了......”
姚彻不仅带了红糖水,还揣着两块红糖放书包,姜莱喝了整天甜滋滋的红糖水,总也喝不完,“你从哪里打热水的?”走廊饮水机只提供常温水。
他嬉笑挑眉:“老师办公室有,我讲我要吃药。”
姜莱竖大拇指:“你厉害。”对他来说,大概只有女厕所不敢进。
下午上完三节课,夜饭去学校食堂吃的,为庆祝自己英语小考满分,姜莱在饭后奖励了自己一根碎冰冰。
姚彻跟班上男生吹几句牛的功夫,她左右手各一截碎冰冰,边嘬边走进教室。
他板着脸,义正词严:“这个时候不可以吃冰的冷的。”
姜莱浑不在意,故意嘬出声给他听:“就吃就吃。”
他咬牙:“等以后你要后悔。”
“以后的事以后再讲,现在先吃先爽。”她拿草稿纸扇风,捂嘴打哈欠,桌面叠放几本书垫高,打算眯一会儿,扭头问他:“把你mp3借我听下。”
“等我听完这一首。”姚彻摘下一只白色耳机塞进她耳朵。
姜莱辨认出嗓音,撇嘴:“又是你家杰伦哥。”
“哈哈,这个月刚出的新歌。”
他从头开始放给她听,姜莱手托着下巴,感觉有轻柔的夏风拂过耳朵,舒缓的琴声逐渐响起,悠悠像清脆的风铃,接着懒散的嗓音开唱,“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你说这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
一人一只耳机,姚彻凝望她红扑扑的脸,满腔的情意随着歌词跌宕澎湃,忍不住跟着哼出声,立即被捂住嘴巴。
一曲结束,姜莱放下捂嘴的手,他得意扬眉:“是不是很好听?”
姜莱坦言:“整首歌我就听清了一句窗外的麻雀,麻雀有哪里稀奇的,吵得我睡不好觉。”她摇头:“歌名勉强还行。”边说边拿卫生纸擦手掌心,沾了他的口水。
姚彻说,你多听几遍,她拒绝:“多听一百遍都一样。”
“那就听一千遍一万遍。”
“......”
她接手MP3,转身趴自己桌上小憩,没一会儿眼睫颤动,困意袭来,或许是这个夏天单曲循环了太多遍,以至于很多年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它的前奏响起,仿佛就回到了那个八月盛夏,她趴在书桌上打瞌睡,同学们在教室里嬉笑打闹,青春从未离去。
“雨下整夜 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
窗台蝴蝶 像詩裡紛飛的美麗章節
我接著寫 把 “永遠愛你“ 寫進詩的結尾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瞭解”
日子一天一天,夜里下晚自习,姜莱仍然和李丽君结伴放学,两个女孩手挽手,姜莱问她来月经了没,她说上学期就来了。
姜莱点头,脖子缩到毛线围巾里,打着手电筒照路,正要问她有没有买卫生巾,就听她说:“我爸妈不打算供我读书了,让我去打工。”
姜莱猝不及防,张口结舌,半晌嘀咕:“你还那么小......”
她说:“不是现在去,等初中毕业。”
姜莱不作声,有什么区别呢。
一辆大车哐嘡从旁驶过,扬起漫天灰尘,两人捂住口鼻,尘埃落地后,李丽君接着说:“我姐在厦门打工,她们工厂还招人,我爸妈喊我过去找t?她,我舅舅和舅娘也让我过去。”她娓娓低喃,说给旁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反正我成绩只是一般,打工就打工,以后自己找钱自己用。”又握住姜莱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你要加油读书。”
“嗯……”
快走到小学门口了,风雨桥尽头,姚彻和杨谦等在小卖部前,明亮的灯光晃花人眼,她笑起来:“你比我幸运。”她很少笑。
姜莱笑不起来,问她:“那以后你过年回家,是回老家,还是回这边?”
她摇头:“不晓得,看情况,哪边有我的地方就回哪边,也可能都不回。”
“那我们以后还见得到不?”
“肯定可以。”她承诺道:“等我找到地方上班,我给你打电话。”
姜莱心头泛起一丝苦涩的欣喜,“你就打姚彻家座机,讲找我,我来接。”
李丽君应好,抬头望夜空闪烁的亿万繁星,说自己终于长大了,和她挥手作别,姜莱目送她走往另一段昏暗的小路,伶仃的身影隐没在化不开的夜色里。
小卖部平坝上,杨谦和姚彻看到了走来的身影,一个开始收书,一个起身戴手套,各自跨坐上自己的单车。
姚彻戴着耳机,姜莱侧身坐到后座,摘了一只塞自己耳朵,是英语听力。
他手扶车头,车速不急不慢,片刻没听见她出声,偏头问:“哪个又惹你不开心了?”
“是丽君,她屋头人不送她读高中了……”她长吁短叹,杨谦和姚彻听完,半晌没有作声,他们都无能为力,因为是小孩子,未来的命运只能受大人摆布。
姜莱问:“你们高中想读哪里,市一中还是县一中?”
杨谦说县一中,“去市一中不一定能进尖子班,我爸妈讲去市一中的普通班,还不如县一中的尖子班。”他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姚彻:“我应该也是,市一中要住校,我妈不让我去,讲我离了她眼皮底下肯定学坏,先不讲我想不想去,我是那种经不住诱惑的人嘛。”
两人异口同声:“你是。”
“……你们太过分了。”
姜莱想起来:“姑爷不是在市里上班?你可以和他住啊。”
姚彻犹豫了下,小声:“我和你们讲,你们不要讲出去,没得意外的话,过完年我爸可能就调去省城了。”
姜莱咂舌:“那不是离屋头更远啦?”
“昂,没得办法。”他也很苦恼:“他讲到时想办法把我妈调过去,刚好我大伯一家都到省城,但是我公肯定不想去。”他问她:“你呢?”
“县一中。”吃住都在家,而且听县一中的招生老师讲,凡是超过市中录取分数线选择入读县中的,第一个学期的学杂费全免,之后每学期仍会给成绩优异的学生发放足以覆盖学费的奖学金,家庭贫困的学生还可申请助学金,只要努力,不愁没书读。
姚彻乐道:“那我们三个应该可以分一个班,我妈讲高中虽然也有四个尖子班,但分等级,排前面的全部分到1班。”
姜莱啐他:“你自信得很啊。”
“哈?敢打赌不咯?中考我考得比你好,以后你喊我哥。”
“赌就赌,你得赢我跟你姓!等我赢了我要你跪下喊姑奶奶!”
迎面吹来寒风,杨谦把下巴缩进围巾里,“冬月就那么冷了,感觉今年要落雪。”
“我也觉得......”
本学期期末考前,各班统计参加中考的学生名单,报名费60元。
李丽君没有报名。
第52章
腊月二十七夜里开始,气温骤降,屋外刮起呼啸的寒风,出门上个厕所魂都要被吹散,姜莱缩手缩脚一口气跑过阶沿坎进屋,忙不迭插上门闩飞奔向床,钻进被窝了牙齿还在打颤。
嘉雨睡另一头,嗓音迷糊:“姐,外头落雪了没?”
“落了。”
“那我等憋不住了再去屙。”
“……”
风刮了整夜,天明时止歇,屋门打开,满世界白茫茫一片,院坝、瓦上、树桠、远山,目之所及,无不覆上一层白雪,低低的天空下,雪片像吹落的梨花洋洋洒洒。
田秋云提桶去地里打白菜回来,站阶沿坎上抖落两肩的雪,说乡下的路都结了冰。
姜莱捧起一捧雪玩,下意识忧心:“那嘎婆放鸭子咋个办?”
“落雪天不去。”田秋云笑:“而且鸭子卖得差不多了。”
“对哦,马上过年了。”姜莱恍然记起,笑嘻嘻安下心,她走到水龙头边,放水准备洗菜。
田秋云喊她:“自来水太冷了,等我拿去水井洗。”她提桶出了门,冬季自来水冰冷刺骨,乡亲们洗衣洗菜又去了冬暖夏凉的水井边,一边摆龙门阵边洗洗刷刷,天气是冷的,人间却很热闹。
晌午饭吃豆腐白菜叶和白菜梗炒肉,白菜梗添糟辣椒炒的,酸辣可口,姜莱在吃撑的前提下又添了半碗饭,挺着肚皮走去姚家写寒假作业,却被告知姚彻不在家中。
“和石振杨谦一起出去的,拿起铁夹子,讲去山上捉野兔。”姚弛晓得她是来写作业的,引她去老屋,插电打开电火箱。
姜莱忙摆手讲不用,“他没到我就回去了,给我一个人开浪费电。”她的确是为了电火箱来的,有姚彻一起用她是顺便,独享她是万万不好意思的。
姚弛说:“我和你一起烤,我看书。”
“……那好嘛。”
姚家公的书桌很宽,姚弛去阿公书架找了本史书消磨时间,姜莱打开文具盒拿笔写试卷,两人各坐一头,互不打扰,脚伸进桌下温暖的火箱里,升腾的热意自脚掌蔓延到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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