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沉默中，比林睦的回答先到来的，是背后咚咚咚的敲门声。


    杨醒最后深深看了林睦一眼，本来也没指望能从她那儿得到什么认真回答，于是在敲门声再次响起之前，他毫不犹豫转身拉开了房门，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年叔。


    年叔看到他，笑着招手：“小醒啊，来，你出来一下，有事儿跟你说。”


    没心思去想年叔为什么会在这，杨醒心不在焉，却没有留恋地走出房间。关门之前，林睦还从半开的门缝里向年叔打了个招呼，一如往常的笑眯眯，他却依旧失神，出房间后被年叔拉着走了很远，直到下了楼梯，年叔才带着他一同停下。


    年叔冷不丁抬手，一巴掌重重拍在他后背上：“你小子！”


    这一巴掌拍得杨醒又惊诧又迷茫，疼倒不算什么，更多的是不敢置信：“年叔，你打我干嘛？”


    “还我干嘛，你干嘛呢？有你这样的吗？”


    年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又给了他肩膀一下：“人家姑娘人生地不熟地来一趟，你再把人吓跑了，这样不行啊，我可警告你，再这样我可告诉你妈妈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但杨醒也大概明白过来，年叔应该是上楼凑巧看到什么，误会了。


    他解释：“不是——不是您想的那样。”


    年叔瞪眼：“我都看见了！”


    年叔文化人，年轻的时候在初中教语文，整天与书本打交道，活了五十多年，为人正派，忠厚本分了一辈子，他皱着眉，苦口婆心：“小醒啊，年叔告诉你，追女孩不是这样追的，你这叫流氓行径，放到过去要挨打的。回头人家姑娘气急把你送进派出所，我们可不管，你让小尧捞你出来吧，你妈妈可丢不起这人。”


    这还越说越远了，杨醒也算体会了一把百口莫辩，他放弃抵抗，任由年叔拉着走。


    只是眼见着越走越远，甚至要把他往后厨拉，他急急停住，拦住年叔：“大晚上的，您要拉我去哪儿啊，不是，我这两天就睡楼上——”


    年叔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威胁似的：“你别告诉我，你就住人家旁边。”


    杨醒抬手碰了碰鼻尖，眼睛转向别处，没说话。


    说什么都没用了，年叔看在眼里，沉痛般摇了摇头。


    “你啊你，等把人吓跑你就老实了。”


    “赶紧跟我走，”他又拽住杨醒，好心给他指条明路，“干点儿有用的，人姑娘还没吃饭呢。”


    年叔还真提醒对了，这话说完，杨醒便不再挣扎。


    他真给忘了，刚才脑子一乱把这茬儿忘得一干二净，他乖乖跟进厨房，懊恼地打开冰箱，挽起袖子，翻找食材，准备洗手做羹汤。


    年叔在一旁瞧着他，终于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小醒，你是吃饱了，人家还饿着呢，记着点——基本需求还没着落呢，谁有心思跟你谈风花雪月。”


    杨醒离开后，林睦停在玄关没动。


    那张遭人嫌弃的银行卡被随手丢在旁边的柜子上，她盯着看了会，握在手里摩挲。


    二人上大学后，杨醒早早的就开始赚钱了，偶尔他会去规划遥远的未来，但林睦却没怎么想过，不是不想和他有，而是未来太远，神仙来了也把握不住。


    杨醒赚到手的第一桶金，大半都转给了林睦。他意识堪称超前，尽管那时二人只是恋爱关系，他已经在心底按过日子盘算了。


    林睦一开始不愿意收，但杨醒根本不管那套，她干脆拿着钱花在了二人的恋爱共同开销上。


    后来她和杨醒谈过一次，好说歹说，劝杨醒自己把钱存着，成功地存了一阵，结果没过一年林睦家就出了乱子，最兵荒马乱的时候，她要在兼顾学业和实习的同时再照顾林南红，杨醒哪会坐视不管，他不由分说地把钱打到林睦卡上，没得商量。


    万万没想到的是，直到二人分手，林睦一声不响地从江源到云城，仍然收到了来自他的转账。


    她观望了一个月，等到入账信息再次弹出来的时候，她把两笔钱合并给杨醒打了回去。


    那时二人已经断联，退回的转账是唯一来往，意思表达得已足够清楚，没成想杨醒跟她较起劲来，再下个月又添了一笔给她转回来了。


    一个想两清，一个说没门。


    后来的林睦也没动过那些钱，暂时保管在手里，就当替杨醒攒着了，以后总有办法还给他。


    时间越来越长，她慢慢意识到，杨醒可能把她这当成银行了。


    定期储蓄，吃点利息。


    至于这利息是什么，大概是每次收款信息弹出来，都让她的内心不得安宁，一次又一次地想起他，直到后来，她把那张银行卡销掉。


    都说灵魂是命运的先知，林睦偶尔会想，杨醒当初畅想的那些未来，他是真的说到做到，而她，也是真的没把握住。


    林睦将银行卡放回玄关的衣服里。


    她忽而想起，林南红重病时对她放心不下，怕她以后一个人过得不好，重病的人早已无力回天，只在离开前给她留下一笔钱。


    杨醒同理，无非也是怕她过得不好，便一次又一次给她转账。


    甚至包括后来天降遗产的林丞德。


    他们都给她留下了钱。


    房间里始终很暗，林睦隐约感到，许多贪婪正在她身体里悄然滋长。


    她现在不只想要钱了。


    她早就不只想要钱了。


    遇到周尧那次，便在心里种下了一个小小的t?锚点。


    她很想要看看杨醒，就看一眼。


    至于杨醒刚才问的，见到了然后呢。摸着良心说，她是真的没想过，也不敢想。


    这些年的平静生活像一张起伏不定的网，尽力盖住麻木之下翻滚的欲望，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缠成一团，她只能从中抓取最突出的一念，就是想要看看杨醒现在的模样。


    二十岁的时候幻想过他三十岁的样子，现在眼看着二十八九了，亲眼看一下不过分吧。


    可欲望永无止境，看到了，想要的就更多了。


    在面对杨醒的时候，林睦也常常觉得自己是个贪得无厌、得寸进尺的人。


    天知道她刚才差点上手摸摸杨醒发红的鼻梁，幸亏忍住了没动手，不然以杨醒现在那别别扭扭的样子，摸了又要不高兴。


    她叹了口气。


    咕噜噜。


    咕噜噜。


    肚子有异议了。


    还是先想点儿现实的吧，男人和爱都靠边站，她现在迫切需要一顿丰盛的晚饭。


    第十六章 最佳赏味期


    饿着肚子，林睦在屋里无头苍蝇似的转了一圈，最后绝望地拎起热水壶，打算给自己泡碗泡面，加两根火腿肠算了。


    她不打算下楼，现在下楼必然会碰到杨醒，人要吃饱才有力气动脑，她目前还没准备好与他进行第二轮拐弯抹角的对话。


    等水烧开的功夫，她不紧不慢的，才刚拆掉泡面桶外面那层塑料膜，门被轻轻敲响了。


    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稍作迟疑，才打开房门。


    杨醒端着个托盘站在门外，眼神平静面色如常，仿佛不久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垂眸：“冰箱里食材不多了，先将就吃一点儿，明天睡醒起来再吃饭。”


    白瓷碗里装着嫩黄的鸡蛋羹，蛋液掺着切成小段的虾仁和西兰花碎，杨醒从前就喜欢这样蒸，出锅后淋上几滴香油和生抽，蛋羹油亮平滑，热气蒸腾，旁边的小碟子里挤了两个白白胖胖的豆沙包。


    林睦人在门里，已经闻到了飘来的香气。


    在她看不见的走廊尽头，年叔正站在楼梯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头。


    杨醒又把盘子往前递了一下：“趁热。”


    闻到饭香后的肠胃叫啸得更欢，林睦感激不尽地接过盘子，难得局促，抿唇：“谢谢，呃，你……还有事吗？”


    杨醒却反问她：“你有事吗？”


    林睦眨了眨眼，正疑惑着，又听他说：“年叔说叫你吃饭的时候听着有点儿怪，身体不舒服？”


    “啊，没有。”


    林睦解释：“睡过头儿了。”


    杨醒没再说什么，从她的视角看过去，他张了张嘴，却没出声，无端朝旁边瞥了一眼，最后只说：“没事了，你进去吧。”


    这顿饭很清淡，虾仁鲜甜，鸡蛋嫩滑，虽然林睦内心很想饕餮一顿，但毕竟时候不早了，就像杨醒说的，睡前简单垫垫肚子好入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直到她满足地躺到床上，冷不丁回想起被杨醒握住手腕，质问她的那一幕。


    当时离得很近，非常近，她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的观察过杨醒，近到能看清自己在他眼中的轮廓，杨醒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褪去青涩后的他更显成熟，视觉冲击后的余韵，让林睦忽然想起刚刚在泡面桶上看到的几个字——


    最佳赏味期。


    现在的杨醒，看起来很可口。


    像他做的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