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醒似乎迟疑了一下，才去拉鞋柜。柜子上层，最边上放着一双崭新的，连包装都没拆过，他两三下拆开，剪去吊牌，整齐摆在林睦脚边。


    样式和他的是一对。


    林睦脱了鞋踩进去，大小正好。


    房子装修很简单，和杨醒的车一样，主打清净，客厅里的唯一彩色，是沙发旁那盆油绿的龟背竹。三室装成了两个卧室加一个多功能书房，也算是储物间，满墙柜子，但一点儿都不乱，符合他井井有条的风格。


    杨醒带着她参观一圈，二人一前一后，停在他的卧室门口。


    前面的林睦忽然停下脚步，他跟在身后也不得不停下，闲散地手插口袋，瞧着那颗写满抗拒的后脑勺，明知故问：“怎么不进了？”


    林睦挠挠头：“那个，我又不买房，不用挨个房间给我介绍了。”


    “来都来了——”他长手一伸，越过她便拧开了门，“就差这一间了，进去看看啊。”


    “谢谢，大可不必。随便进男人卧室——”


    砰地一声，林睦抬手就把门给关上了：“不太好。”


    “啊——”杨醒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下一秒却问，“那你还跟我回家？”


    “啧。”


    林睦本想转过身去发作，奈何杨醒跟得实在太紧了点儿，回头就能撞上他的下巴，只好站着不动，面前是梆梆硬的房门，身后是冒热气的大活人。


    此刻她很想仰天长啸，青天大老爷，那是我想来的吗！是你把我绑来的！


    怎么搞的，这么被动。


    昨天被他莫名其妙带进房间，今天直接登堂入室进家门了。


    偏偏这时身后的始作俑者还笑得出来。


    杨醒垂眸，瞧着眼皮底下即将炸毛的脑袋，声音里全是笑意：“林睦，你是不是没想到我会直接带你过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林睦狠狠翻了个白眼：“能想到才怪了吧，您还真大方，我家大门常打开，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这都什么跟什么，杨醒掰着肩膀把她转过来说话。


    “不是，我真得替自己喊冤了，除了家里店里你见过的那几个人之外，你是第一个来我家的，拖鞋都是新的，你说呢。”


    这还让他先喊上了，林睦瞥他一眼，没接话。


    就凭俩人现在这毫无正当关系的关系，她还真不知道接点儿什么好，说不清道不明的，再接下去，估计要越聊越跑偏了。


    杨醒朝她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房门：“你照片就在这屋，不要了？”


    “哈？”


    她实在没忍住：“你把我照片放你卧室？？”


    “是啊。”


    杨醒本来没觉出问题，但迎着林睦那越来越古怪的眼神，他突然就懂了，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你脑子里一天想什么呢？”


    他忍住弹她脑门的冲动：“我的相册都在这屋放着，你照片我也收里了。”


    林睦哑口无言，抿了抿唇，闭嘴。


    “……不好意思，我的错。”


    她想快速结束这个话题，赶紧从门和他之间溜之大吉：“照片就送你了。”


    可眼前这人似乎铁了心不让她走，左堵一下右挡一下，脚尖碰脚尖，胳膊拦胳膊，跟个人墙似的往这一戳，死不让步，她恼火地后退一步，他又得寸进尺上前一步。


    “杨醒，”林睦真心觉得不可思议，“你前几天可不是这样的。”


    杨醒答得干脆：“是，那是我装的。”


    ……


    何止前几天，眼下的林睦其实更想说，你前几年都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杨醒整个人都乖乖的，指哪打哪，喊停就停，哪像现在，完全变了副模样，还不如包子听话。


    失策了。


    “怎么样，看一圈，还满意吗？”杨醒问她，“想好住哪儿了吗？”


    林睦绝望地倚着门：“我还是老老实实住小院吧。”


    见她这副模样，杨醒也觉得新鲜。


    他也就是逗逗，不打算真的把人搞炸毛，更何况他本来也没想干什么越界的事，很快，他往旁边抬了抬下巴，示意林睦走开。


    他一边开门，一边嘱咐：“你自己待会儿，想干嘛干嘛，等我一会儿，收拾点东西就回小院。”


    懒人沙发坐着倒是舒服，但久了犯困，林睦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坐着，后来待不住，起身左看右看，探头探脑，一路晃到那间书房。


    吸引她注意力的是窗边的一缸小鱼。


    简单的椭圆型透明小缸，里面游着几条红剑鱼，颜色鲜艳，剑尾细长。


    没想到杨醒还养鱼。


    心细如他，鱼和狗都被他养得很好。


    她继续屋里漫无目的地逛，巡逻似的，手指掠过展示柜上的造型摆件和几个盆栽，非要去碰，被仙人掌无情地扎到手指，含进嘴里吮了下，愤然离场。


    退出房间时，瞥到角落堆放着一摞收纳箱，又堪堪停步。


    没几秒，她走过去，手掌停在箱盖上。


    箱子平平无奇，吸引她目光的，是系在把手上的一串头绳。


    很明显的女士发绳，黑皮筋，坠着两颗大小不一的圆润珠子，绳子摩擦起球，珠子褪色，看起来像遭前主人虐待，也有了些年头。


    没记错的话，自己曾经就有一根这样的，分手后，被她遗弃在杨醒租住的房子里。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她抬手打开了箱盖。


    这一刻，不亚于打开潘多拉魔盒，释放出的是尘封已经的记忆。


    发绳，水杯，梳子，外套，还有一个毛绒小熊，翻到底部有个按钮，能录音的那种。


    这些沾染她气息的，分手时被她随意丢下、未曾放在心上的破烂玩意，却被杨醒完好地保留至今，一尘不染。


    刚刚进门时的门锁密码，虽一眼带过，但她没有看错，那六位数，是她曾经帮杨醒设置的手机密码。


    她忽然发现自己是真的不够了解杨醒。


    而随便招惹一个念旧的人，显然也不是什么好兆头。


    手里的录音小熊像烫手山芋，她垂眸看着，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如果说打开盒子只是释放回忆，那点开这里面的录音，怕是真要释放出残忍的恶魔，让她夜不能寐。


    东西放好，她很快合上了盖子，盖紧，退远了几步。


    等杨醒收拾完，客厅不见人影，找了一圈才发现人在书房，一声不吭的，他冲着背影喊了一声林睦，对方有些晃神地回过头来。


    他歪了下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林睦清了清嗓子，面色平静地走过来，“小鱼养得挺好。你收拾完了？”


    杨醒晃晃下手里的袋子：“走吧。”


    回到小院，太阳几近落山。


    林睦没急着回房间，想出去走走，但眼看天要黑了，杨醒有些不放心：“我跟你一起？”


    “不用。”


    她无奈地笑了下：“你干嘛总不放心，我又不是小孩了。中午吃得太多，走走消消食，你忙你的吧。”


    见杨醒还是不放心的模样，她沉吟片刻：“这样吧，我带着包子。”


    等林睦带着包子出了小院，杨醒还站在原地目送。


    陈一牧从背后过来，重重攮了他一下：“至于吗你，人家就散散步，真t?服了你了。”


    杨醒没理他。


    确实不至于，但单纯想自己走走，和不希望他跟着，他还是能分清的。


    踏出小院，林睦一路径直走，直到有长椅出现，她坐下，抚摸着包子温软的毛，给小宝拨了个电话。


    那头接得很快，小宝的病好多了，声音也透着精神：“姐，你电话打得正好！猜猜我跟米可干嘛呢？”


    听见那头刺啦刺啦的撕胶带声，林睦闭了闭眼：“又做你俩那无与伦比的接站牌呢？”


    这些年，林睦每趟出门归来，少不了二位忠心耿耿的员工来接站，不仅接站，还带着各种夺人眼目的牌子，网纱花边，贴水钻镶铆钉，勾两笔儿童画，最后写上“欢迎老板回家”几个花体字，纯手工制作，林睦家里已经堆了好几个。


    “错，是精彩绝伦的接站牌。”


    小宝强调着：“放心，等你回来那天，绝对一眼就能从人群里找到组织。”


    林睦说：“不做我也能找到，组织行行好，下次别做了行不行。”


    小宝问：“真的？”


    她点头：“真的。”


    “得了吧，姐，你就是嘴上嫌弃。”小宝哼了一声，老神在在，“当谁不知道呢，我俩做的东西，你其实根本就不舍得扔，都留在家里，弄个小箱子收着，跟宝贝似的堆在角落，搬家都得带着。”


    许久，那头林睦没接话，小宝自信：“怎么样，让我说中了吧。”


    “小宝。”


    林睦再开口，忽而换了语气。


    “还有件事，我觉得你俩也说中了。我这趟回来，好像确实是草率了。”


    第二十四章 破天气


    南岭一趟至今，林睦终于过上两天真正意义上的清闲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