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凝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她便跟着齐阿婆认真钻研熔金制线的手艺。熔金、拉金线,都是力气活。安凝的力气天生就比普通女孩大一些,刺绣时又细致精细,用阿婆的话来说,她简直天生适合传承缕金绣。
可即便如此,她学习制作缕金线,也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缕金线制成了,她却始终没敢在那幅观音赐福图上落针。她舍不得浪费这些无比珍贵的绣线,生怕一个疏忽就毁了阿婆未完成的作品。闲暇时,她找来小幅的素色绣布,用普通的金色丝线一遍遍地练习针法,熟悉金线的走线力道。齐阿婆从不催她,只是偶尔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认真刺绣的模样。
“阿婆,你看我这次的针脚,是不是比上次稳多了?”安凝拿起刚绣好的小样,递到齐阿婆面前,眼里带着点期待。
齐阿婆接过来看了看,笑着点点头,比划道:【进步很快,心思也细。慢慢来,你很棒。】
日子转眼就到了国庆。
这天清晨,安凝刚把熬好的粥端上桌,想去院里叫阿婆吃饭。她推开院门,看见齐阿婆正站在花圃边浇花,刚想开口喊,就见阿婆忽然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呼吸急促起来。
“阿婆!”
第五十八章 观音赐福
安凝心下一慌,忙扶阿婆回房躺下,抓起手机就拨急救电话。
她的手一直在抖:“我这里是烟雨镇染坊,有位老人突然胸口疼,脸色发白,呼吸很急。请尽快派救护车来!”
救护车来得很快,安凝一路跟着,把阿婆送进了急诊室,手忙脚乱地挂号、交费,跑前跑后。
医生检查完之后,摘下口罩说道:“初步判断是心绞痛,需要尽快手术。但患者年纪大了,身体状况不算理想,先住院观察几天,等各项指标稳定了,再定方案。你们家属要做好经济准备和心理准备。”
恰逢国庆,镇上的游客比平时多了好几倍。齐阿公白天得守在染坊里,脱不开身。安凝守在病床前,帮阿婆擦脸、买饭、喂药,闲下来的时候,就从包里拿出绣布和针线,坐在病床边安安静静地练习。
医生护士每次进来查房,都忍不住夸两句:“齐阿婆,您这孙女可真文静,还这么孝顺,您真是好福气。”
安凝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笑了笑。在她心里,齐阿婆早已是她最亲的亲人。
她忽然发觉,自从来到烟雨镇,听到的全是这样的夸奖和鼓励,没有一句贬低的话。对比以前在家的日子,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到了晚上,齐阿公终于忙完染坊的事,匆匆赶到医院。
齐阿婆吃了药,已经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平稳了许多。
安凝坐在病房门口的排椅上,借着走廊的灯光继续刺绣,针线在指间起起落落。
齐阿公走过来,在她旁边轻轻坐下:“孩子,累了一天了,回去睡会儿吧。今晚我在这儿守夜就行。”
安凝抬起头,摇了摇头:“阿公,我没事。我在这儿也能睡的。”
齐阿公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绣布上,上面已经绣出半朵金色的莲花,针脚细密整齐:“这绣活做得可真好,比你阿婆年轻时绣的也差不了多少了。”
“阿公,您也会刺绣吗?”安凝好奇地问。
齐阿公闻言,爽朗一笑:“我哪会这么精细的活儿?我这辈子就只会染布。这缕金绣,是你阿婆家传女不传男的绝技,我这个大老粗可不敢碰。”
安凝更好奇了,往前凑了凑:“那您和阿婆,是怎么认识的呀?”
“你阿婆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家里开着布坊、绣坊,还有两家酒坊。上门求亲的人,能把她家门槛都踏破了。”齐阿公顿了顿,眼里浮起笑意,“我当年就是她家布坊里一个小小的染布工,每天就围着染缸转。你说,她怎么就偏偏看上我了呢?”
安凝也跟着笑了:“我觉得阿婆眼光特别好。要是她当时选了别人,说不定现在还过不上这么平静安稳的日子呢。”
“可不是嘛。过日子啊,求的就是个安稳舒心。”
“嗯,您说得对。”
齐阿公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那幅观音赐福,你到现在还没开始动手吗?”
安凝垂眸:“我想再练练。那幅绣品太珍贵了,我怕自己做得不好,毁了阿婆的心血。”
齐阿公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病房里的阿婆,眼神变得温柔:“当年我们从老家逃难到这儿的时候,什么值钱东西都没带。你阿婆就抱着那幅没绣完的观音赐福,一路走过来的。”
“那阿婆为什么后来没继续绣呢?”
齐阿公的语气沉了些:“老家的一场大火,烧坏了她的嗓子。她冲进火场想救自己的孙女,被掉下来的木梁砸伤了手。后来手是慢慢养好了,但精细度大不如前。加上年纪越来越大,眼神也不行了,只能绣点简单的花花草草,再也绣不了那么复杂的缕金绣了。”
安凝心里一阵发酸:“所以那幅观音赐福对阿婆来说,更是意义非凡。”
齐阿公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安凝身上,满是期许:“她以前总说,这绣品没完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没想到啊,上天竟然把你派来了。”
安凝咬了咬下唇:“可是我还是没信心。”
齐阿公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来,不用急。有时候过程比结果更重要。就算最后绣出来不够完美,只要能完成它,也比让它一直烂在那儿强,你说是不是?”
“阿公说得对,我听您的。”
安凝明白,齐阿公是怕阿婆等不起。而那幅观音赐福,不仅是阿婆的心愿,更象征着缕金绣后继有人。就算真的不够完美,只要能完整地传下去,就已经足够了。
又坐了一会儿,齐阿公起身:“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回去休息吧。明早过来。”
安凝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回去给阿婆炖点小米粥,明早带过来。”
“好。记得再带点斜桥的榨菜。你阿婆就吃那种榨菜,别的她不爱吃。”
“我记住了。”安凝把绣布和针线收好,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齐阿公点点头,看着安凝离去。他走到病床边,仔细掖了掖阿婆的被角。
深夜的染坊格外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安凝回到住处,从柜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幅未完成的观音赐福绣品,又拿出自己这段时间绣的小样,一一铺在桌上。
她俯身对比着,手指轻轻拂过观音绣品上齐阿婆留下的针脚。那些线条流畅细腻,配色温润和谐,是几十年功底沉淀下来的精致。特制的缕金线在光线下随着角度变化,时而沉敛,时而流转。
再看自己的小样,虽然针脚也还算整齐,可金线绣出来要么太板,要么太散,光泽也浮在表面,比起阿婆的绣工,还是差了些韵味。她只学了大半年,怎么可能比得上阿婆一辈子的手艺?
她穿针引线,手持绣花针,犹豫了很久,还是不敢下手。
手机屏幕亮了。是顾燃发来的消息:【想我了吗?】
安凝:【想了。】
顾燃:【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安凝:【当然。】
顾燃的电话打了过来,她立刻按下接听键。顾燃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今晚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阿婆住院了。”安凝的声音低了下去。
“医生怎么说?”
“心绞痛,可能需要手术。还在观察。”
“嗯。”
安凝犹豫了一下:“顾燃,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我有点没信心。”
“你说,我听着呢。”
安凝深吸一口气,把对着观音赐福绣品不敢下手的困惑说了出来,连带着对比小样时的不安也一并讲了:“我总觉得自己绣得不好,怕毁了阿婆的心血,也怕辜负她的期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大半年来每天练习刺绣,那些针法、配色,你早就刻在心里,也练到手上了,对不对?”顾燃的声音不急不慢,“你现在不是没能力,只是缺一点开始的勇气。”
“是。”安凝轻轻应了一声。顾燃一句话就说中了她的症结。她就是不敢迈出那一步。
“我觉得,齐阿婆让你绣完这幅绣品,不是要你绣出多么完美的作品。”顾燃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她是相信你能接住她的手艺,看重的是你愿意学、愿意传承的这份心意。不是非要追求极致的技巧。”
安凝愣了愣,忽然想起之前阿婆说的话,连忙接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当时阿婆跟我说,只要能绣完这幅绣品,就算我出师了。确实没说要绣得多完美。”
“你看,阿婆都这么相信你,你更要相信自己。”顾燃顿了顿,“要是你觉得一个人扛着有压力,我可以陪着你。每天你绣完之后,跟我说说进度。哪怕只是绣了一小针,也是朝着完成的方向在走。你不要一个人硬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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