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的镜子完整如初，韩姝芸端详着镜中人，正如刚才画里的镜中人端详着她一样。


    “韩姝……”


    韩姝芸第一次恳切地呼叫过去的自己。


    “倘若……真的是你，请告诉我，我好辛苦啊……”


    千万次的自我呼救，不再藏在心里，卡在喉咙里。


    “韩姝……”


    镜中人逐渐泪眼婆娑，强颜欢笑，心中充满期冀。


    “韩姝……我也是韩姝……”


    镜子就像一根救命稻草，被韩姝芸紧紧地用力地抓住，直到手上的青筋外露，指甲泛白。


    一下午的情绪挣扎，她疲惫地躺在床上睡着了。


    傍晚的晚风逐渐清凉，房间里几盏定时的暖光，与清凉的风相遇，一起铺陈在地上的黑色大衣上。程书翰轻轻打开门，生怕吵醒睡着的人，拄着拐杖，靠近床边。


    男人温柔地看着女人，伸手为她拨开额头的发丝，拉扯身边的被子，盖在她的身体上。


    “你怎么在这？”韩姝芸到底还是被动静弄醒。


    “想你了，回来看看你。”程书翰说。


    “你不应该随便出院的。”


    “我没事了，你看，这三楼，我都能走上来。”


    程书翰站起来，笨拙地转了转身，右脚的固定架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不协调。


    “回来就好。”


    韩姝芸伸手过去扶住程书翰，牵着他坐在床上。


    “我去把窗帘拉上。”程书翰说。


    “我去，你坐着。”


    韩姝芸走到窗边，眺望对面房子的窗口，狠狠地瞪了一眼，拉上窗帘。


    “这次回家怎么样？齐岚还好吗？”


    “对面的，怎么重新监视了？”


    “我查到了乔氏赌局一些事情。”


    “你疯了！”


    “所以，我怀疑，这次车祸和赌局里的人有关。”


    不是齐涛吗？韩姝芸腹诽，转而说：


    “你不该查的，这个事儿连齐涛都不敢碰。”


    “我现在担心的，就是他们也会对你下手。”


    韩姝芸心疼地摸了摸程书翰的脸，额头上的纱布盖住的不仅仅是伤疤，也是威胁。


    “我帮你吧。”韩姝芸决定夸下海口，“一切都因为你父亲，我帮你……救你父亲。”


    “你在说什么？”


    “我……”


    让韩姝去救程父，这是什么天方夜谭的灵异故事，这确实很难解释。何况，是否能再联系上韩姝，还是未定之数。


    “我知道你很想帮我，安慰我，我父亲的事，我不想牵扯你。只要你什么都不知道，齐涛一定会保你。”程书翰将韩姝芸拉进怀里抱住，


    “那些人是来监视我的，阿杰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今晚我回到医院之后，会想办法秘密转移。后面一段时间，我不能在，保护不了你，你回家去，回到齐涛身边去。”


    程书翰的话听起来像是最后的遗言，眼神不舍，声调恳切。


    他们知道，战斗是要有牺牲的，只是谁也不想是对方而已。


    “我不要，我不要回到那个人身边去，我会帮你的，一定能帮你的……”


    眼泪一直哭不干，只要一直舍不得，一直因为舍不得而痛苦，那眼泪就不会哭干。


    “有你真好。”


    程书翰的眼泪凝成了泪珠，滑过脸上的伤痕，落在韩姝芸的肩膀上。


    “我会平安归来的，我还要和你做夫妻呢。”


    哭声在拥抱间肆意，他的心与她的心越贴越近，互相心疼得难舍难分。颈脖间透着体味的诱惑，婆娑间因眼泪变得湿软，轻轻地轻抚着肌肤，身体澎湃激昂。


    韩姝芸轻轻亲吻着程书翰脸上的伤，一遍又一遍，最终唇舌交融。


    他们应该成为夫妻的，可老天爷何为总是要开玩笑，让有情人始终在禁忌的边缘徘徊，让他们的爱情变得如此可笑。


    “韩姝啊……帮帮我……”


    呼吸变得急促，衬衣的扣子一颗颗松开。


    “你还受着伤……”


    “不妨碍。”


    身体变得火热，肌肤一寸寸显现在昏暗的灯光中。


    “有人监视，他们看得见吗？”


    两人一同望向关闭的窗帘，犹豫在炙热的相抵中无关紧要。


    “洗手间，去洗手间……”


    “好，那里更方便。”


    关上门，让情欲的秘密多一道防护，而且，那里有镜子。


    “韩姝啊……看看他，他会是你的男人……”


    两只手掌压在镜面，一只纤细，一只孔武有力。


    “韩姝啊……”韩姝芸内心继续叫着。


    床上的被子被揭开一半，麦浩基送的大熊娃娃倒在韩姝的身上。随着喘息声加重，韩姝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被子，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另一只伸向空中，仿佛想努力碰触到什么似的。


    “嗯……”


    是他！


    是上次梦里见到的男人，他正赤裸着上身，而他身前的女人，也同样赤裸着。


    “韩姝啊……”


    “是我！”


    韩姝感觉男人的右手搂着自己的腰，身体正在有节奏地起伏着。她伸手抚摸他的右手臂，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


    “疼。”男人说。


    男人的声音无比地致命诱惑，这让韩姝体内潮热疯狂地流转，完全把自己交给出去，享受他的力量。


    “韩姝……看到我吗？”


    她在叫我？可那不就是我吗？韩姝激情魂绕地看着镜子里的女人。


    “救他，救救他……”


    韩姝站直身体，扭过头看着他，终于看清他脸上的伤。


    “怎么又这么看着我？”


    “疼吗？”


    韩姝带着关切的心思，很自然地说出了话，诧异之下猛地睁开眼睛拉回意识，满头大汗地坐起身体，发现刚才一切还是梦。


    “疼。”


    他回答了，声音竟然回荡在韩姝的租房里。


    第09章 2006年--隐瞒


    浓烟是从十二楼开始的，艾望达公司的办公室分布在十楼、十二楼、十三楼、十五楼和十九楼，其他的楼层租给了各种公司。


    大楼是黎望达的产业，是在90<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末继承他父亲的。黎望达年轻时胡乱造作，做了很多赔本生意，只有广告公司上了轨道。不仅得到尤恩、董彦生这群敢做敢闯之辈，还吃上了房地产红利。


    大楼鱼龙混杂，人员复杂。虽然是艾望达行政部门监管整栋楼的物业，但是黎望达甚少过问，导致日常管理稀松，监管部门监守自盗。


    十二楼的同事拿起灭火筒，对着起火的档案存放室准备灭火时，迸出的干粉突然引发爆炸，带来了连锁反应。天花板和办公室都是易燃品，让火势蔓延得很快。导致十二楼以上的楼层岌岌可危，人员急忙从楼梯逃离。


    第三事业部的办公室在十楼，董彦生正要到十九楼汇报工作的时候，火灾发生了。他想起韩姝的话，不敢相信竟然被她说中了，决定丢下其他同事，自顾自地从楼梯往下跑。


    而黎望达，却被困在电梯里，他对外面的事情毫不知情，直至浓烟充满整个电梯厢。


    韩姝当时正在十二楼和其他部门同事对接工作，是同事拉扯着她往楼下跑的。到达八楼的时候，因为爆炸导致恐慌，人一下挤满了楼梯。在准备摔倒的时刻，一只手紧紧地拉住了她。


    “小心！”


    是麦浩基，他的身后是尤恩。今天他是来交尾款的，他和尤恩一起从十五楼跑下来。


    救了韩姝后，麦浩基一直将她护在怀里，直至跑到大楼外面的广场上。


    黎望达死了，被闷死了。


    死前，他试图扒开电梯门，门缝沾满的血是他求生的欲望。


    韩姝看着高楼的浓烟，又想起了那个电梯口的梦，想起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尤恩知道黎望达没逃出来，瞬时崩溃在地，韩姝拉着她，无从安慰。她多少听闻黎望达和尤恩的关系，但在灾难之下，就算只是个毫无关系的普通人死在里面，那也值得痛惜。何况，是关系密切的人。


    火灾过去了几天，韩姝除开身上一些小伤，最大的问题便是恐惧了。麦浩基为了照顾韩姝，每天下班都会到韩姝的家里来陪她。


    这天，韩姝到警察局录完口供之后，心情很低落。她听说，整栋楼消防设施失灵，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灭火器不能正常使用，导致楼内想自救的人没能自救成功。


    “之前，我在休息室听到有人说要购置一批临期的灭火筒，我知道那个人是谁。”韩姝与警察如实说。


    警察说，那个人也死了，被踩死的。


    今年韩姝才二十五岁，这一场死亡教育如同海啸般汹涌。


    韩姝很害怕，每到晚上，总觉得冷飕飕。


    一到入睡，她的魂魄总在一间昏暗灯光的房子里游荡。


    她看到一个男人拄着拐，孤独地看着一幅画发呆。她知道他是谁，那天梦里看见过他，一个帅气结实的男人，可他受伤了，看起来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