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衡揽过她的肩膀往公寓里走，不停说着“这下大石头落地了吧，不过这offer来得也太晚了点”“你是不是得开始找房子了，明天我问问黄茵认不认识那边的人”“我晚上回来看信箱，真的，哥们心灵感应，就感觉会有好消息”，黎沛左耳进右耳出，关注的重点在于对方按下的公寓大门密码，电梯上了几层，又用哪把钥匙开了家里的门。


    两室一厅的结构，空间不算大。林知衡说着“我先去换个衣服，一会儿喝点”，转而朝左手边走，黎沛便走向右手边那间。她听到对方房间里传来的问话，“你不着急洗吧？我也刚回来，一身汗。”于是大声回一句，“你先洗”，顺势轻轻带上房门。


    信还握在手里，她看不懂，却也知对陈冬初极为重要，便放在书桌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边角用书压上。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放空片刻，又赶忙坐起，从钱包中翻出陈冬初的证件，尝试解锁手机。六位数的密码，生日不对，学生证号不对，联想到前一部手机他用了“Z”字型，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试过“123578”，还是不对。她对陈冬初的了解太少了，甚至都没有机会见到这个人，着实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仔细检查房间的每个角落，衣柜里有T恤衬衫牛仔裤，几乎只有黑白灰三色，单调的要命；书桌抽屉里有护照、两张银行卡、还有一些欧元现金，得不到有用信息；桌面上除了语言类工具书就是专业书，还有很多张潦草画下的图纸，看得出学习极为认真。走出房间，公用卫生间里传来淋浴声与合着音乐哼歌的声音，周杰伦的歌，黎沛不由笑了一下——不知自己所生活世界里的林知衡是否还这样没心没肺，算起来，这会儿的他也三十多岁，会稳重很多了罢。


    正在客厅里转悠，林知衡裸着上身打开卫生间的门，黎沛瞧一眼便立刻背过身，对方擦着头发不在意地问道，“你洗不洗？”


    “我……等会儿。”黎沛装作若无其事摆弄厨房操作台上的瓶瓶罐罐。


    “感觉你今天有点怪啊。”林知衡套上短袖T恤，从冰箱里拿两罐啤酒，走到跟前一罐递给她，“住快一年了，宿舍地址怎么会忘，还有，怎么突然要自己出去溜达？”


    “压力大。”黎沛打开易拉罐，喝下一大口。味道极为熟悉，再去看瓶身，硕大的FancyBeer字样让她不由打个冷颤。


    这一年的瓶身设计远不如2025年考究，每个易拉罐上图样一致，海浪背景，浪中央有两只漂浮的白色小船。


    毫无目的地的飘荡，或许是设计师所理解的梦幻。


    “什么毛病，压力大到间歇性遗忘？”林知衡自顾说着，“我发现你啊，一阵阵奇怪。上次还是咱们出国前那回给大川过生日，花样开瓶盖，后来让你表演你跟失忆一样，那天是喝到位喝出新天赋来了啊……”


    “你们……不是，咱俩一直喝这个酒吗？”黎沛指指易拉罐上的标识。


    “这不你买的么，说这个牌子的好喝。”林知衡伸手摸她额头，“真烧糊涂了啊？”


    黎沛满腹心事打掉他的手，“没。”


    “对了我问你啊。”林知衡顿了顿，“小黄……下午又联系你没？”


    “黄茵？没有。”


    “我总觉得明天晚上那聚餐她挺想让你去的。下午你离开，她还在问我你为什么不去。你说小黄是不是对你……”


    “没有的事。”黎沛想到中午在食堂二人说说笑笑打饭的情景，当时自己先找了座位，而黄茵的视线从未往这边撇过一下。小姑娘全部眼神都挂在林知衡身上，当局者迷而旁观者清。


    “那她一直问你……”


    “她就是同窗关心，觉得这场合我更应该去。”黎沛一语中的，“但你不是想结束单独送人家回家么，带着我多不方便。”


    “别别别，你要是想去……”


    “行了，我无所谓。”


    “谢了兄弟。”林知衡拿起易拉罐碰一下，笑容绽开，“我真挺喜欢小黄的。”


    那时的黎沛还不知道，这将变成一句未能说出口的表白。


    第十三章 林知衡


    “黎沛，黎沛！”


    当黎沛睁开眼睛，视线里出现的是刘芸的脸。


    “怎么回事啊，出这么多汗，叫都叫不醒。”刘芸一边给她擦汗，一边扶她起来，“做噩梦了？来，喝点水。”


    黎沛惊魂未定，出过一身虚汗，手脚却冰凉。热水下肚，她对眼前的景象才有了实感。


    帐篷，睡袋，刘芸，回来了。


    “你真吓到我了，刚才叫你推你怎么都弄不醒，我都差点打120了。”刘芸长舒一口气，“你先歇会，我去收拾收拾，准备撤了。”


    “好。”黎沛点点头，脑子一团乱。


    最后的景象出现在医院，林知衡陷入昏迷，满脸是血。血滴答滴答落到地板上，也沾到她的手上。黎沛摊开双掌，干干净净，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


    她摸到手机，下午两点十分，竟然睡到现在。


    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陈秋末。对方推来一张名片 ，名字是字母缩写CDC，留言——我跟他说过了，你们自己联系吧。


    是陈冬初！


    黎沛道谢，立刻添加好友，留言——悦家设计部，黎沛。


    她有太多疑问，有太多不明所以，她必须要见到他。


    等上一会儿没有回应，怕信号不好，又添加一次。刘芸在这时进来，“好点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黎沛浑身发软，可还是挣扎着起来，“放心吧，我没事。”


    “我起来时你还没醒，以为你早晨跟小贾他们去看日出睡了回笼觉，就没叫你。”刘芸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说道，“我就跟小周梦涵她俩去森林里找蘑菇了，回来路上碰到小贾他们，说你没去。我们回来都中午了，一看你还没醒，叫你也没反应，那时候还挺正常。我想着让你多睡会儿，结果再进来一看，浑身都湿透了，还一直哆嗦。我真吓坏了。”


    “做了个梦，不太好。”黎沛一语带过，“我去洗把脸。”


    出了帐篷，小周和梦涵正帮忙拆卸烤架。两人立刻迎上前，关切询问，“好点了吗？”


    许是正午日光强烈，直射的光线让黎沛眼前黑了一下，随即被小周扶住，“梦涵，找糖。”


    夏梦涵立刻去购物袋里翻找，语气慌乱，“没有糖啊。”


    “带糖的都行，面包蛋糕饼干，别着急。”小周双手托住黎沛，有条不紊说道，“直接塞嘴里，她现在没劲。”


    黎沛能听到二人的对话，意识却有些模糊。她在这样的状态下机械地完成吞咽动作，过了一会儿，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夏梦涵的笑脸，“好了，醒了。”


    “谢谢。”黎沛恢复体力，朝她们点了点头。


    夏梦涵手机响，她看一眼屏幕，而后视线快速掠过小周，最后像是对黎沛说，“接个电话。”


    走远几步，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嗯，明天回去；物业的人吗，好；那你把我电话给他们吧。


    “你先吃点东西。”见黎沛好了些，小周这才放开手，“这次可把芸姐吓坏了。说这营地风水不行，第一次带你出来差点儿留在这儿。”


    “不会。”黎沛大口咬着面包，再次道谢，“刚才多亏你。”


    “我有学生出现过低血糖的症状，跟你差不多。”小周笑了笑，“哦，我是高职老师。”


    说话的间隙，夏梦涵收起电话回来，对黎沛说道，“袋子里还剩好多吃的，你多吃一点。”


    “好。”黎沛见东西收拾的差不多，赶忙送客，“你们快回去吧，麻烦了。”


    东西悉数打包好放到车上，黎沛这才来得及去看手机。好友申请在半小时前已经通过。


    想尽办法联系的人终有回应，一时间却不知该从哪里起头。


    犹豫半晌，发去一条——你好，我知道请求有点奇怪，但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确认。请问方便见一面吗？


    信息发出就盯着聊天界面，屏幕一次次暗下去又一次次被点亮。


    小动作被刘芸察觉，她开着车问道，“什么情况，像恋爱中的少女。”


    “比恋爱复杂多了。”黎沛收起电话，目光转向窗外，“你相信这世界上有超自然的事儿吗？”


    “超自然？”


    “就是现实生活中不太可能发生的，不符合自然规律的事。”


    刘芸指尖敲打着方向盘，而后点点头，“我信。”


    “即便非常离谱，非常邪门，超越所有知识理论框架？”


    “知识理论这些东西，都是人类站在现有角度去建立的。就跟采蘑菇一样，站一块地方只能看见方圆几公里的蘑菇。可谁知道森林里究竟有多少蘑菇？”刘芸淡淡说道，“这世界上没有被探索出来的东西可太多了，要尊重未知。”


    “可未知有时候……”黎沛忽而想到林知衡满是血的脸，声音不由抖了一下，“挺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