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他已理清逻辑。


    “我其实更想知道，”黎沛说道，“改变平行世界会不会对这个世界发生影响，就比如，这个世界的林知衡其实很好。”


    “太超现实了，没办法解释。”


    “我们遇到的这些，还不够超现实？”黎沛想到小说里的情节，“林知衡有可能失忆，一觉醒来脸上的疤没有了。”


    陈冬初轻笑一声。


    “我说真的。”她强调。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他的声音里带有一种沉闷的哀愁，“老林那道疤有十几公分，从右眼角一直划到嘴角。连带着视力受损，右眼几乎失明，面部神经也损害严重，整边脸完全没有知觉，偶尔还会不自觉的抽动。”


    一场意外，毁掉一个人的半生。


    “如果是真的，可就太好了。”他低沉地重复。


    “等找到人再说吧。”黎沛告诉他，“我现在觉得什么都可能发生。”


    通话静默了一会儿。


    “你昨晚喝酒了吗？”他忽而问一句。


    “喝了些。怎么？”


    “哦，听着声音不太对。”


    昨晚在露营地的确喝了不少，以至于今天一整天都有些昏沉。黎沛揉揉太阳穴，“听到别人的故事，心里有点难受，再加上又是爱喝的酒，不知不觉就多了。”


    “今天小舟跟他爸去动物园了，中午视频时他还问起你。最近拼魔方拼得起劲。”


    黎沛笑一下，“小不点。”


    “多喝水加速代谢，早点休息。”


    “好。”


    他挂断电话。


    陈冬初变得愈发像朋友。可以随时随地发消息通电话，会恭喜晋升也会在拿不准的情况下给出意见，聊一些有的没的无关紧要的事儿。他甚至比刘芸和孟森更像纯粹的朋友。


    正想着，第二通电话进来，这次是彭小祺。


    “黎沛，你收到视频了吗？我和孔姨刚从场地回来，这个地方真不错，很新。人家还有合作的婚庆，想要什么风格都能做，摄影化妆一条龙，我也加了婚庆的联系方式。明年正月十八档期空着，我们直接订下了。”


    “订了？”黎沛心里震了一下，“哪天来着？”


    “正月十八，三月六号。”彭小祺笑，“先交了定金，婚礼都要提前大半年就开始订的。这已经算晚的了。”


    “交了多少？”


    “定金不多，婚礼这种也不大会取消嘛。”似觉得黎沛担心钱的问题，彭小祺安慰的语气，“结婚摆桌本就应该男方负担，都是这样，你不用管。”


    还有四个多月，四个多月过后，她将与崔泽组成家庭。


    这想法让黎沛觉得堵，随后是厌弃，对自己的极度厌弃。


    “哎，小泽回来了。”彭小祺先是说一声，而后音量减弱，“他这几天回来住，跟我们说的是你出差不在家，他没饭吃。火气都消了就让他回去吧，服个软也就过去了。”


    服软，应该就是彭小祺在这个家立足的生活哲学吧。


    “小泽，小泽。”电话那头唤人，“我正和黎沛说婚礼的事儿呢，今天把场地定了。你过来听听，我开免提。”


    “现在是这样，明年的三月六号。你们俩主要看看想请的人有多少，餐和酒水回头让你爸把关，布置啊风格啊我会跟酒店说。”精明如彭小祺，早已察觉出两人间的矛盾，于是柔和地铺出台阶，“哎，你们伴郎伴娘商量过了吗？有几个人啊？”


    “没商量。”崔泽先开口，问黎沛，“刘芸做伴娘吗？”


    他知道的黎沛的朋友只有刘芸。


    事实上，黎沛的确也没什么朋友。


    “我回头问问她。”只得这样回复。


    成功破冰让彭小祺欣喜，她忙不迭发起攻势，“黎沛出差也回来了，你们几天没见，赶紧回去吧。”


    显然话是对崔泽讲的。


    听筒里忽而由远及近传来孔小娟的声音——小彭，小彭，快拿点纸，哎呀呀。这孩子怎么好端端流起鼻血了，Anderson，头不要后仰哦，好了好了。


    孔小娟不会讲英文，可Anderson自出生就被赋予这样一个洋名字，上的是私立双语幼儿园，现在读这座城市里最贵的双语小学。孔小娟只能随着大家那么叫他，安德森，安德森。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这家里的其他人都会依照英文习惯念法把重音放在前面，孔小娟读出来的三个音节却是平的。没有人纠正她，又或许知道即便纠正也不会有成效，便不屑于花费功夫纠正她了。


    浪浪山的小妖怪们模仿去取经的<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四人，再怎么像也还是破绽百出。


    “我明天回去。”崔泽说道。


    “好，但是我下周……”黎沛顿了顿，忽而觉得有些滑稽，“是真的要出差。”


    一语成谶，这下果真没饭吃了。


    她感觉崔泽也笑了一声，而后听到问话，“去哪里？”


    “南京。盛唯有家新酒店开业，想在大堂做一块房间的快闪展示区，方案和执行我们做。”


    客户原本只是有个不成形的想法，放一张床在大堂，简单布置，一来算作噱头，二来宣传床品的舒适度。归功于刘芸强大的谈判能力，生生将“协助”变成有预算的“合同补充条款”，悦家出设计和执行方案，基于酒店房型的配置，以开放样板间的形式做展示区，装饰物品可用悦家产品，但除供应商条款外的植入SKU不超过十个。


    刘芸说这是老天爷赏饭的好机会，你就算放个花瓶在那儿，酒店人来人往的，总有人觉得好看会想拿起来看一眼。品牌被记住，潜在消费者就多了一个。这趟活儿本身利润不高，但目光要放长远。


    虽然黎沛觉得她在给自己画饼——老板们画起饼来总是那么娴熟隐蔽，实打实增加工作量的总是底下的人，可既在责任范畴内，也只得应下。


    “周几走？坐高铁还是飞机？用不用我送你？”崔泽问话一连串。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非要形容的话就是起伏不定，时好时坏。其实大多数时间都是平稳的，不关注也不打扰，就像心跳停止后显示屏上的那条直线，顺滑绵延。可一旦发生点什么，比如上次提到崔泽的母亲，又比如这次的僵局，这种发生未必是大风大浪，可能只是一个话题，一场回忆，一点点心绪的波动，他们就会短暂回归到近乎恋人的状态。


    就像现在，崔泽的表现完全符合未婚夫的身份。


    可这一定是短暂的。一段本就掺入太多杂质以至根基都不牢固的感情，偏偏又抵挡不住在时间罅隙中不断滋生的欲望，任何表象都掩盖不住它的愈发破败和摇摇欲坠。


    “周三早晨的高铁，不用了。”黎沛回答。


    “这是彭小祺的电话，我过会儿打给你。”崔泽挂断。


    晚餐随意煮了碗面，边吃边翻看一本讲西方艺术史的书。书很厚，但是很好读，有文字有图片偶尔还穿插几句艺术家们的八卦轶闻。黎沛习惯用这种方式找灵感，也丰盈知识储备。希腊艺术对人类身体自由和健美的崇尚，印象派的光影交互与色彩纷呈的自然，威尼斯画派即刻满足的流荡与轻描淡写的浪漫，巴洛克彰显的扭曲缠绕与层层堆砌的繁复华丽，黎沛很想看看这些，那是一个从小学画画的女孩风尘在心底的关于艺术的梦。真正看到会发表一番感人肺腑震惊四座的言论吗，因为梦想成真了啊。她觉得也不会，自己没有那样的才能，亦不会对得偿所愿产生强烈到无法自拔的振奋。她这个人，太平淡了。


    书里出现米勒的《拾穗者》，巴比松画派的代表作之一——三个女人弓着腰捡拾地上的稻穗，看不清表情，背景是乡间稻田。动态人物不好画，人的重心会随着动作发生偏移，很难像画静态那般可以随时不断地确认调整基准点，一不小心，人物就僵了。可黎沛觉得米勒作这幅画时应该还好，因为拾穗是个连贯的、几乎不会产生差别的动作，就像……工厂里的机械手臂。


    紧接着她想到陈冬初，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自然而然联想到了。


    这想法让她觉得有趣，明明在研读艺术，思维却跳到最不相关的那个人身上。


    陈冬初这家伙，像美学和艺术的克星。


    衣服就那么几种款式几个颜色，论起审美像单细胞生物；房间里没有一丁点装饰品，他好像根本不懂装饰艺术存在的意义；讲话么，不讨人厌，但的确是直给类型，沟通追求简洁和效率。说他有趣，没有色彩的生活哪来趣味；讲他无趣，偶尔冒出一句话做个动作又让人觉得挺好玩。


    就比如，他面对那么好吃的炸鸡，竟然面露难色—吃这玩意啊。


    黎沛看着书，暗自笑一声。


    崔泽这时发来消息——快递的事儿是个误会，明天回去我就把东西都扔掉，我也跟她讲清楚了，以后我们不会联系了。


    误会这个词，可不是这么用的。


    黎沛盯着这条信息看了一会儿，回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