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压力,其实结婚也就那么回事儿。”彭小祺缓缓说道,“人就一辈子,跟谁过不是过?只要自己的生活能变的更好就够了。”
“我要加班,回头再说吧。”黎沛挂断电话。
约莫一小时后,崔泽发来消息——我在你公司楼下,下来一趟吧。
黎沛保存电脑文件,拿上外套和门禁卡下楼。
崔泽等在大堂,见面先递来一杯奶茶,“彭小祺刚才给我电话,说你要加班,让我抽空选选婚礼现场的布置。”
黎沛接过奶茶喝一口,太甜了。崔泽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有些话好像必须要说了。
她刚要开口,崔泽抢先,“你拖延,是不是不想结婚?”
黎沛定定看着他,再次问出那个问题,“你爱我吗?”
这次他没有搪塞,而是注视着她的眼睛,表情认真地说道,“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觉得爱不重要,或者说,它对结婚没那么重要。黎沛,爱本身就是阶段性的产物,时间久了,再浓烈的爱都会变得不值一提。我爸是爱我妈,一起吃了上顿没下顿去做厂子,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可我妈一周年忌日都没到,彭小祺就大着肚子住到家里来了。还有你妈,孔姨也……我就是想告诉你,现实一点,别那么天真。”
黎沛不作声。
有很多画面,很多念头从脑子里闪过,她很想反驳,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很想表达,却又找不到能够畅所欲言的那根引线。
崔泽拉过她的手,“其实你很清楚我为什么不能跟你分手。当年你父亲出事,我从公司里挪了钱去还债,我爸气得差点跟我断绝关系,我告诉他做这些是因为我做好了一辈子和你在一起的准备,我得和你共同承担。我承认,当时年纪小又在气头上,话就那么说出去了。可是现在,现在的情况你都知道,这时候我怎么和你分开?你是不是应该也为我考虑一下?”
现在的情况是,崔永建有了Anderson,他有了另外一个儿子,也就意味着公司的接班人出现了新的选择。崔泽当年放出的豪言现在成了他的枷锁,崔永建终于接受了黎沛,那意味着他也接受了大儿子是长情的、有担当的、非常具有责任感的事实,他们之间稳定的感情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崔泽向父亲呈上的投名状,崔泽需要用这份感情来证明自己是怎样的人,而这份长久维系的感情中体现的品质恰好可以佐证他适合接手一家企业,他会是一位非常合格的掌权者。
Anderson今年六岁了,小孩子长大很快,而一旦他长大,崔泽就多出一位强有力的竞争对象。他必须要在弟弟长大成人之前站稳脚跟,所以他不能出差错,一丝一毫都不能。
“我说过只能跟你一起生活是真的,抛开其他,这点我没有骗你。”崔泽摇了摇头,自嘲的语气,“我这样的人,换别人未必受的了。”
胸口就像压一块石头,死死压在那里,压得黎沛喘不上气。她忽而觉得自己很可悲,是棋盘上的棋子,是赌桌上的扑克牌,去或者留全部掌握在执局者手中,而她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利他人之好,一个物件怎么可能有主动选择的权利。
“崔泽,”黎沛抽出手,悲伤地望着面前的人,“我受够了,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我知道我可能伤害了你,我以后……我会尽量不再让那样的事发生。”崔泽扭头去看别处,很快又转回来,“反正今天该说的都说清楚了,你再想一想。我有个朋友房子空着,这段时间我先去他那边住,我们都冷静冷静。”
他讲完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这天像要下雪,忙完赶紧回去吧,别太晚。”
黎沛说“好”转身上楼。
挺好的,这样一番交谈比之上次没有任何意义的争吵,至少好多了。
偌大办公区只剩她一人,回到工位想继续干一会儿,发觉千头万绪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于是关了电脑,静静在座位上发呆。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见来电人是陈冬初,黎沛接起。
“我正好过你公司,下雪了。”他说。
毫无关联的两件事,黎沛“嗯”一声。
“初雪。”他强调。
黎沛起身走到窗边,乍一看不觉得有什么,可贴紧玻璃往下看,密集的雪花争先恐后往下落,路边环保带已被覆上薄薄的一层白。
“还在公司吗?”陈冬初问。
黎沛扬手擦擦玻璃上的雾气,目不转晴盯住那些雪花,“在和不在有什么差别。”
“在就下来,一起吃个饭。不在的话……我去找你,散散步。”
她突然涌上一股近似愤怒的情绪,他结婚了,可是却在对自己说这样的话。难道婚姻的最后都是破败,爱情就那么廉价,以至于连守护的努力都不愿付出?
“陈冬初,你和我一起看初雪,你的爱人不在乎吗?”
许是语气太过锋利,电话那头安静了。
“抱歉。”她觉得自己涉入过多,“我的意思是……”
“她不在乎,也不会在乎。”陈冬初终于开口,“如果你进入的平行世界时间线是顺延的,黎沛,我觉得有一天你会知道原因。”
窗外变成鹅毛大雪,似婚礼现场打出的彩带碎片,接连不断地飞舞又降落。
“我在楼下,你下来吗?”他问。
“来了。”黎沛穿好外套,提上包离开工位。
黎沛说想吃面,陈冬初就找了家最近的山西刀削面馆。坐下来正吃的时候,听旁边桌的人提到晚上有脱口秀演出,问清时间地点,吃完饭就直接杀了过去。结束后黎沛提议去高的地方看看雪,两人一同想到城东的寺庙,虽然庙这时早已经关了,但山还是能爬,可去。
每一件事都是临时起意,决策过程却极为迅速。黎沛想,可能另一个世界的旅行让她与陈冬初或多或少积攒起一些默契,所以商量去做一件事时显得相当契合。面很好吃,演出也很精彩,至于爬山——
这个地方之前来过,从未觉得上山有难度。可许是夜晚空无一人,又许是下着大雪,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上去要走过这么多台阶。爬了不到一半已经体力耗尽,双腿像带着两只沙袋,沉沉地迈不开步子。说着“我不行了”原地停下,双手叉腰呼呼喘气。
陈冬初站在两米外,比她高出一截,语气中带有怀疑,“你真来过?这才哪儿到哪儿。”
“真的来过。”黎沛摆证据,“功德箱里还有我的钱呢。”
陈冬初笑,往下走几步到她上面四级台阶处,暗暗发出评价,“体力也太差了。”
黎沛抓起地上的雪迅速攒成团,一把扔到他身上。
陈冬初扑扑身上的雪,有意气她似的,“这下劲儿不小。”
见黎沛又在抓雪,他赶忙往上跑两步,“别扔了啊,你打不过我。”
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又一个雪球打在胳膊上。与此同时,黎沛往上又走几级台阶,叫人,“哎,我真走不动了,回去吧。”
“回去这么多就白走了,再坚持坚持?”
她回头望望,的确离山下已经很远了。
所谓高不成低不就,说得就是自己现在这般处境吧。
陈冬初下来,拉过她的手腕,“再爬一段试试。”
黎沛被他拉着,用残存的气力往上走,她问他,“你平时锻炼吗?”
“偶尔去健身房。”
“哪儿来的时间啊,我觉得你比我都忙。”
“挤呗。跑跑步举个铁能用多长时间。”
他又说,“你体力真的太差了,老这样下去身体都支撑不了你的工作量。”
“干设计的有几个身体好的。”黎沛说着话,实在走不动,干脆两只手齐齐抓住他一只手。
陈冬初停下,“冷不冷?怎么手总这么凉。”
“刚才摸雪了。”黎沛借力往上走一步,“再说我血液循环不好,一到冬天就手凉脚凉。”
冬天,说完这话她忽而抬头看他,“今天20号?”
被待办推着一天天过,她是真的忘记日子。
陈冬初点头,继而笑一下,“好了我知道了。”
“知道也要说呀,生日快乐!”黎沛后知后觉,“幸亏还吃了碗长寿面。怎么不早提醒我,买个蛋糕好了。”
“我以为你忘了。”
“你的生日我怎么可能忘,我只是忘了日期。”黎沛对他笑,“你的护照号、身份证号、手机号、银行卡号我都记得,可怕吧陈冬初。”
他握了握她的手,配合似的说道,“哦非常可怕。”
黎沛感知到手上传导而来的力道,心里猛地空了一下。不对,不好,不应该,可此时的她一点都不想放开他的手。
明明那么糟糕的一个晚上,因为陈冬初,好像有了一点色彩。
“今天有人祝你生日快乐吗?”
“我姐,我爸妈,你是第四个。”他耸耸肩,“如果不算那些系统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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