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宗诚还是觉得陈秋末行为反常,非要说的话就是直觉。直觉告诉他陈秋末可不是那种社交达人,见个人就要加好友总想着有朝一日用得到。
直到两人看过房子准备离开,酒也醒得差不多,宗诚一把拉住陈冬初,“你要离婚这事,除了我都不知道?”
陈冬初点点头。
“包括你姐,她也不知道?”
“没跟她提过。”
“坏了。”宗诚一拍脑门,“我好像说漏嘴了。”
“你跟我姐说了?”
“那倒没。但是我说你新买这套房子,你姐能猜到吗?”
陈冬初抿抿嘴,没有回答。
“哎也是,你俩龙凤胎。都怪我,喝酒误事。”
“没事儿,早晚得知道。”
“我说你姐怎么平白无故要加我,那估计肯定要找我套话了。我怎么做,告诉她还是瞒着?”
陈冬初沉默片刻,“先瞒着吧。”
“冬初,你感情的事儿我不多问。但咱俩这么多年,当完对手当朋友,大体上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这人,认准一件事不会犹豫,当初转岗,消息一出来你连夜提的申请,调职回来也是,三下五除二就定了。回来这几年管分公司业务,决策快出手准,总部都挂号的。”宗诚满是不解地看向他,“能不能给我交个底,离婚这事到底为什么要拖?”
“我……有顾虑。”陈冬初低下头,欲言又止。
宗诚无奈地“呵”一声,“你们一没孩子二没巨额资产,顾虑在哪儿?什么时代了,离婚不丢人啊!”
“我有时候真挺羡慕你的。”
“别来这套。”
“真的。”陈冬初对他笑一下,扭头看向窗外,“转岗时候大家都说你背后耍心机,离职离得也血雨腥风议论肯定少不了。我有个朋友跟你差不多,你,你们这样的人,因为不在乎,更自在,更坦荡。”
“难得听你夸我。不过你这朋友,男的女的?”
“姑娘。”陈冬初说罢立刻打住,“我不介绍,别想。”
“行行行,不介绍就不介绍。”宗诚拍拍他肩膀,感慨的语气,“不在乎的人终究也有在乎的。比如我,想回来要搏一把,这就是我在乎的。你那位朋友同理。”
“走吧,小区里转转。”陈冬初率先挪动脚步。
宗诚揉揉太阳穴跟上,“今天这酒喝的,想起好多咱俩在德国的事儿。”
陈冬初哼笑一声。
“哎呀一晃都是以前的日子,你还记不记得……”
陈冬初见他又要开启酒后长篇感慨模式,冲出门直接按电梯下楼,“先走了。”
“哎哎,不说小区里转转吗。陈冬初,你未来邻居还在这儿呢!”
回家的路上,接到黄茵打来的电话。两人聊几句近况,黄茵告诉他,准备近期飞趟德国,不过最近公司离不开人,先办签证,等忙过这段再看。陈冬初问打算去哪儿找,黄茵说就转转以前去过的城市。云淡风轻的语气,好像知晓去了也不会有结果,又好像怀揣希望太久,以至于忘记怀里宝贝的希望的样子。宗诚刚回国,他那台代步车就在朋友家放着,也不着急卖。陈冬初同黄茵讲了,定好机票说一下,回头看看那台车能不能用,若需要帮忙,自己在总部还有几个关系好的同事。黄茵道谢,短暂通话结束。
许是今日聊了太多过去的事,又或许这通电话点燃心中的某簇火苗,回到家,陈冬初不假思索立即打给黎沛,他告诉她黄茵的打算,倍感振奋地问如果再见林知衡能否找到更多线索。事实上,在询问发出的当下他便意识到自己犯了巨大的逻辑错误。黎沛说——我们已经改变平行世界老林的命运了。
是啊,明明已经得出结论了。除去他们所生活的现实世界,林知衡只是在黎沛所进入的世界里被改写命运,而现实世界和自己所进入的那个世界,老林的境况丝毫没有也不会再被改变了。
陈冬初没有犯过这样的错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他只是在产生一个念头时,甚至顾不得分析这想法有没有道理,第一时间想要分享给黎沛,因为黎沛是唯一的,能让他放下所有顾虑去商量的人。
他很想告诉她自己进入了她的世界,然而那关乎她暗藏的隐私和骄傲的自尊,戳破这层纸,陈冬初突然有点怕,他怕黎沛会疏远自己。
他问黎沛昨晚有没有喝酒,得到确认的答复后,陈冬初不敢再问你喝酒的时候是不是在想些什么——
他已经知道方法了。
她爱喝的酒,他们都爱喝的酒是FancyBeer。
而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办法,是酒与人心的共同作用。酒是载体,人心便是行酒令。
顺时针或逆时针进入是某种无法改变的特定规律,就像一道题的已知题干,而进入的场景则像解题的公式——明明知道公式是什么,却仍无法正确代入。
因为人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进入的那些场景,就是他们心里琐碎的遗憾、不甘、懊恼、后悔,借着酒力,它们一层层冒出来了,而后将另一个人的灵魂送了过去。
这就是他与黎沛建立的连接。
晚上八点,夏梦涵回来了,手里提着露营装备。陈冬初刚拿到外卖,随口问一句,“吃饭了吗?”
“我吃过了。”她换鞋进门,抱着装烤架的箱子去阳台。
陈冬初打开外卖盒,倒一杯水,自顾坐下吃饭。
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多到数不清。
“你今天去爸妈家了是吧?”夏梦涵归置好烤架和露营装备,顺手拿起喷壶给阳台上的植物浇水,“爸中午给我发消息,家里那盆花叶万年青叶子有点发黄,看上去还是浇水太多,我和他说过了。”
“嗯。”陈冬初扒两口饭,顿了顿,“方便的话,我们聊聊?”
夏梦涵从阳台探头望他,从表情中没有辨识出异常,于是继续打理植物,“方便,你说。”
“我下周要出差,先去南京再去苏州,估计要两周回来。”
“好。”
“有件事想和你说一下。”
“这两周阿姨不在时去接小舟是吧?”夏梦涵的声音从阳台上传来,“让姐直接给我发消息就行,我去接。”
饭吃到一半突然没胃口,陈冬初将餐盒扣起来,喝口水,“我打算……搬出去住。”
如空气凝结,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阳台上挪动的脚步声,喷壶的喷水声,水滴落在植物叶片上的声音,许久,他看到夏梦涵缓缓站起来,面向自己,“你说什么?”
“我打算搬出去住。”陈冬初看向她,他本以为自己有朝一日说出这些会很激动,可奇怪的是,声音却和内心一样平静,“我买了一套小户型,这套你住着,不用搬家。等我出差回来,我会和我爸妈那边讲,你父母那边,你看看要不要渗透一下,年底之前就都弄清楚吧。理由……你想实话说我们就实话说,不然工作太忙,感情不合,不想要孩子,怎么都行,我听你的。钱的事,后续你父母或者你有什么想法,我们再商量。”
“为什么……”夏梦涵放下喷壶,慢慢坐到沙发上,许久问道,“怎么突然说这些?”
“早就想说了,也早就该说了。”陈冬初摆弄着手里的水杯,“你的情况我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自欺又欺人,挺没意思的。”
夏梦涵不语,扭过头去看阳台上的花草。
“都没问题,就这样?”陈冬初起身。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忽而瞪着他,一双眼睛里噙满泪水,“我不同意。”
陈冬初缓缓坐下来,叹了口气。
“我承认,结婚是我对不起你。”夏梦涵甩手蹭掉眼泪,可泪水落得太凶,以至于根本擦不干净,她便任由眼泪流淌,“可是结婚这几年,你忙工作忙事业,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在承担。爸妈装修房子,我去监工,两边父母过生日,我买礼物张罗吃饭,姐离婚闹得要断绝关系,妈气得住院,也是我两头劝我去照顾,陈冬初,你可不可以稍微理解一下我,我真的……我能做的已经都做了,我在努力的弥补在用力偿还,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梦涵你还不明白吗?”陈冬初静静看着她,“你很好,人很好,把妻子的角色也做得很好,可你不应该跟我一起生活,这件事从本质上就不对,一件错的事再怎么做都没办法正确。”
夏梦涵摇头,几乎是失控地摇头,“我做不到,我没办法。”
陈冬初起身走到她旁边,单手用力按住对方的肩膀,“到此为止吧,人不能一辈子都带着面具过。你不能,我也不能。”
许久,夏梦涵冷静些,她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年吧。”
“你……”夏梦涵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你这么早就知道,现在才说?”
陈冬初抿抿嘴,没有说话。
“你也在骗我啊。”夏梦涵定定看着他,眼神冷得似冰,“看着我每天掩饰,演戏,装模作样,像个小丑上蹿下跳,陈冬初,心里平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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