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小娟说得对，相识之初她只知崔泽家境不错，至于怎么个不错法则没有概念；崔泽可能也只听说她日子不宽裕所以才找活儿，而不宽裕到什么程度也一知半解。两个年轻人相识相知确定关系，带着对境况差异并不充分的认知，心知肚明这点重要，可又觉得没有那么重要。也许是甜蜜期迎来突然分别，也许是海外生活加剧着孤独感，总之黎沛相信，至少那段时间崔泽是爱自己的，是纯粹的愿意去奉献所有的爱。


    他是基于这样的心境，顶着巨大的风险帮了她。


    明明是赤诚的帮助，明明是真挚的好意，可好像帮完之后，慢慢的，渐渐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被困在要感谢的天井中，一步都不敢往上爬，崔泽被困在应至死不渝的誓言里，牢牢攥着，手不敢松开。


    为什么就这样了，黎沛也不知道。可能人的心本来就摇摆不定，也可能那时都不成熟，以为敢于奉献就等同于真正的爱。


    孔小娟擦擦眼泪，拉过女儿的手，“就算小泽花心点，不能忍吗？”


    黎沛忽而觉得好笑，她万万想不到，有一天母亲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彭小祺就比你大四岁，你说她为什么嫁给崔泽他爸？我是你妈，我又为什么非要去崔家当保姆？这世上人人都在忍，为过好生活忍，为子女忍，为达成愿望忍。沛沛，妈不想看你委曲求全过日子，但是没有人比妈更希望你好。崔泽他爸好不容易认可你，彭小祺也不是多事的人，小泽……小泽他心地不坏，你嫁进这样的人家，除了那些莺莺燕燕，没有任何地方再会受委屈。而且你都跟崔泽他爸说了，他爸能不管他？以后就没有了，都好了。你不用再那么辛苦加班赚工资，我有时看着你，我都……妈不知道还能怎么帮你。”孔小娟使劲握了握她的手，恳求的语气，“妈是过来人，绝不会害你。人一辈子，好多事儿忍过当下就过去了。”


    手机在这时震动，见是刘芸，黎沛没有接。


    “跟妈回去吧，再好好说说。你跟小泽你们也把误会解开，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为什么临结婚了现在要这样啊。”


    手机停止震动，过了两秒，再次打来。


    “我忍不了。”黎沛盯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告诉母亲。


    “你不去，那我回去说。”孔小娟像做出重大决定，擦干眼泪，转身就要走。


    “妈！”黎沛想拉她，却无意中划到接听键，刘芸罕见的高分贝音量从听筒传来——


    “江湖救急，快来我家！”


    第四十章 圆月夜


    当黎沛赶到刘芸家，一下就看到沙发上酩酊大醉的夏梦涵。


    刘芸摇头叹气，“好像最近生活上出了点事情，一直住小周那儿。今天又跟周娜吵架了，跑来我这里买醉。不让我联系小周，刚才一直嚷着要回家。地址我问到了，可我屁股还没好利落，实在弄不动她。”


    黎沛换了鞋进门，靠近瞧瞧夏梦涵的样子，“要不在你这儿对付一宿？”


    “我没问题啊，可她……”


    话还未说完，夏梦涵突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就往门口去。黎沛眼疾手快扶住人，对方灿烂地笑一下，“师傅，金……金园华府，回家！”


    一个没拉住，身体猛地向后倒去，架子上插着干花的装饰花瓶摔个粉碎。


    “小心，先扶过来吧。”刘芸帮着将人重新拽回沙发上，一边去阳台拿扫帚一边说道，“人喝大真是千奇百怪，看见了吧，就这么突然一下起来非要走，留都留不住。”


    黎沛帮忙收拾散落一地的碎玻璃，“怎么来找你喝酒？”


    “没地方可去呗。身边估计知道小周她俩事情的没几个，我虽然没那么熟，可相比之下应该是最让她感到安全的。”刘芸瞧沙发上的人一眼，“哎，我其实挺理解她，想瞒，代价就是倾诉无门，孤立无援。”


    “两个人为什么吵架？”


    “没仔细说。但我猜啊，好像梦涵遇到点事儿，小周呢想借机让她坦白，梦涵顾虑多，刚才一直说自己辞职开花店已经让父母大失所望，店生意也算不上多好，积攒的客户啊人脉啊怕知道了店干不下去，也怕以前的同事同学朋友看她笑话。这种事儿，决定不好做，想得越周全顾虑越多。”刘芸笑一下，“换了你这样的，哪儿哪儿都不在乎，反倒简单。”


    黎沛淡淡接一句，“我也有在乎的事儿。”


    刘芸将碎玻璃倒进垃圾桶，扫帚重新归位到阳台，双手抱胸，歪头靠着阳台门看着她。


    “干嘛？”黎沛不解。


    “你最近是不是也遇到事儿了？”刘芸挑挑眉。


    “算是吧。”黎沛鼓鼓嘴，“我在试图让自己活得自在点。”


    “这就对了！”刘芸大呼一声，伸出大拇指点个赞，“早想通早行动，我支持你！”


    “妈，爸，娜娜，对不起。”夏梦涵在沙发上翻个身，像在发出呓语。离她最近的黎沛赶忙凑上去，又听到几乎喃喃的一声，“冬初，对不起。”


    “说什么？”赶过来的刘芸没有听清最后这句，却见夏梦涵满脸是泪，长长叹了口气，“非要比的话，周娜未必比她更容易。”


    “嗯？”


    “你想啊，”刘芸看她一眼，小声说道，“周娜是老师，工作圈子更密集。且不说会不会因为个人作风处理，就算学校不管，她自己也未必呆的下去。让梦涵坦白，自己也是破釜沉舟了。”


    “回家！”夏梦涵忽又直起身，胳膊一扫，茶几上两个水杯应声落地。


    “要了命了！”刘芸无奈，赶忙又去拿扫帚。


    “算了，我送她回去吧。”黎沛拽起烂醉的人，将对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小心绕过玻璃碎片，吃力地往门外走，“你还是跟周娜说一声。”


    “你自己行吗？”刘芸大病初愈，自知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得举着拖把站在门口说道，“地址我发给你，开车慢点，有任何事随时联系。”


    其实地址黎沛知道，只是她和刘芸都忘了，得进了门才算将人送到家。


    夏梦涵已醉的不省人事，敲门无应答。无奈之下，只得选最快解决方案。她给陈冬初打电话，开门见山，“你家密码多少？”


    “啊？”


    “夏梦涵喝多了我送她回来，现在在你家门口进不去。”黎沛顾不得解释，一口气说完。


    “210906。”


    “好，先挂了。”


    “别，我现在过去。你安置好她就下来，我们见一面。”


    黎沛输入密码，逃避可解一时却难解一世，有些事总要讲明白。于是说道，“好，一会儿见。”


    将夏梦涵送入主卧房间，鞋脱掉，被子盖好，本来要走，又听到一声呓语，“芸姐，我该怎么办。”


    夏梦涵闭着眼睛，眼泪却顺着眼角静静淌落。她算恶人吗？把欺骗玩得顺手拈来的恶人。可若这么算，黎沛想，他们都是恶人。


    陈冬初，崔泽，周娜，她自己，每个人都道貌岸然，都在隐瞒，都在欺骗。


    房间已经半空，梳妆台上没有任何东西，衣柜门敞着，衣服清走大半。黎沛去客厅倒了杯水，静静放到床头。拉上窗帘，关了灯，没有再窥探其他，不发一言离开住所。


    陈冬初等在楼下，见她下来没有先问为什么，而是发出邀请，“走走？”


    已经入夜，小区里半数人家灯光熄灭，周围静悄悄的。黎沛还是告诉他，“我和夏梦涵周娜都认识，一起露营过两次。不熟，没有联系方式。所以进入相亲场景时我走了，不希望错误再重演一次。”


    陈冬初“嗯”一声。感冒不见好转，随之又开始咳嗽。


    “昨天我太激动，话说重了。”黎沛拍着他的后背缓解，“其实我不擅长吵架，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你吵起来了。”


    “看得出来。”陈冬初放慢脚步，配合身边人的节奏，“我也不对，我……”


    “咱俩，应该有比道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吧。”


    陈冬初稍作沉默，缓缓开口，“我们是19年相亲认识的，就是你所经历的场景。休假结束我回德国，每天联系，之后就确认关系了。进展很顺利，开始考虑结婚，她不愿意过去，那肯定就得我回来。到21年夏天，我调职谈得差不多，9月份休假回来就先把证领了，之后又回去交接三个月，年底彻底回国办的婚礼。”


    “九月六号？”


    “嗯，门锁密码。”


    黎沛点点头，听他继续说下去。


    “到23年年初吧，快开春那会儿，尹朔文他妈突然来家里，问我姐是不是一直在娘家住。两边一对，就觉得他俩可能出问题了，开始以为只是吵架闹矛盾，结果越追究发现越不对，分居状态，小舟由阿姨带，实在瞒不住，尹朔文说了实话，已经离婚三个月了。尹朔文说自己是被离婚，吵架也都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根本不知道我姐在想什么，又为什么非得走到这步。”陈冬初顿了顿，“我相信他们之间真的有问题，可我也相信他是真的没有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