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整理箱里，还没收拾。”


    “我能进去吗？”


    “你别管……”陈冬初话说一半，转而又道，“你去找吧，没事儿。”


    整理箱里都是杂物，篮球、充电器、魔方、笔筒、书、用过半瓶的香水、钢铁侠的摆件，东西歪歪倒倒，毫无章法地混在一起。黎沛去过陈冬初的大学宿舍，也去过他在德国的家，大体上，他属于规整有序的性格，眼前这些，只能说明收拾时心情匆忙而急切。她猜测，他的婚姻还未迎来正式收尾。


    找到一盒感冒药，拿上重新回到客厅。


    水已经烧热，陈冬初面露尴尬，“就一个杯子，还没来得及买。”


    “先吃药。”


    黎沛看着他将药吞下，环顾四周，“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嗯？”


    “你的经济能力可以保障你顺畅地开启新生活，做决定艰难，可说搬就能搬出来，不用考虑太多。人人都想快刀斩乱麻，可光找房子一项，预算要控制在多少以内，通勤时间多久，多大面积房子有没有大问题，签多长时间押金交多少。”黎沛耸耸肩，“说到底还是我的问题，真要铁了心走哪怕住大街都行。”


    陈冬初定定看她一会儿，轻咳一声，“我继续说第二次吧。”


    黎沛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第二次是22年，在悦家的办公室，晚上，只有你和孟森。”


    “孟森？”


    “嗯。他那会儿刚入职，在加班。好像你们部门里有位前辈一直在给他施压，名字我点记不清了……”


    “于右领。我们部门软装组组长。”黎沛告诉他，“是有这么回事。可我当时没察觉，直到前阵子因为工作安排我和于工闹过一次矛盾，那时才知道孟森被他使唤好几年。我心里很难受，孟森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刚进公司，除了技能我更应该告诉他怎么处理工作关系，是我的失职。”


    陈冬初眯眯眼睛，“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喉咙刺痒，陈冬初不由咳嗽几声，黎沛赶忙又往杯子里添些热水。


    “小孟确实很迷茫，有些工作断定不了是不是该由自己做。你们那时候似乎人员也有变动，总监要走，于工又是被看好的升职人选。他知道若说了你肯定会去理论，到时候人家升上去，连你的日子都会不好过。”


    “孟森确实……凡事都为我想。”


    “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徒弟，半夜都得起来给菩萨磕头。”陈冬初笑，“其实你身边的人，你的生活，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


    黎沛沉思片刻，“后来呢？”


    “就没什么后来了。我给了一点建议，晚上在你工位睡的，之后就回来了。”


    黎沛也笑，“你应付这些肯定绰绰有余。至少在那个世界里，孟森的日子会好过多了。”


    “但愿吧。之后我们在草原见面，你接到孟森的电话，再加上你跟我说平行世界的理论，那个时候我才百分百确认我们是互相进入彼此过去生活的。”陈冬初看着她，“第三次，2021年，酒店大堂，崔泽出轨，你知道。”


    黎沛长长呼出一口气。接着问道，“一共三次是吗？”


    “四次。第四次是2019年，崔泽家，你和你妈妈一起，去谈做保姆的事情。”陈冬初观察她的表情，“黎沛，你明明知道他背叛你，为什么还要结婚？是，我能感觉到19年，那个时候他是真心的。可人心是会变的，感情也会，我不相信你理解不了这件事，更不相信因为崔泽家物质条件更好你就甘愿忍受。为什么？”


    黎沛端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喝到见底，手背抹抹嘴角遗留的水渍，“重新评价，你会不会觉得我没骨气？”


    “我那天口不择言，太生气了，就是觉得你可以选但偏偏不。”他看着她，良久说道，“但我自己明明也可以选，我却也没有那么做。人就是……看别人都清楚，大道理讲出来头头是道，可人就一双眼睛，总有些看不到的。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你不是那样的人。”


    鼻子发酸，眼泪一下就顶了上来，黎沛苦笑，“但我……就是挺没骨气的。”


    “喂！”陈冬初抬手掐掐她的脸，“行了。”


    “我家里有笔外债，一百二十万。我还不上，那时候和崔泽谈了大半年，就跟他说了。他用家里工厂的钱帮我还了，动的是公帐，他爸知道后大发雷霆，要跟他断绝关系，他说我的事就是他的事，因为这辈子认定我所以才要这么干。钱是钱，情是情，这是两回事，可一旦搅在一起，拆都拆不开。我知道我们两个缘分尽了，可我更知道我欠他的。我问过自己，如果能重选，我会不会仍告诉他，会不会还是要那笔钱，可陈冬初，我没有答案。”黎沛垂下头，“那时候我走投无路，没有任何办法。即便我知道这笔钱在漫长的以后代表着什么，我可能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许是感冒药的副作用，陈冬初头有些晕。他揉揉太阳穴，努力让思路变得清晰。对，他去过黎沛的出租屋，笔记本，手写的月份和数字。“所以，”他问，“你记账是在一点点还？”


    “你看过我的账本了是吧？”黎沛叹气，“钱无论如何都要还的。”


    “还差多少？”陈冬初问完觉得可能有歧义，赶忙解释，“我不是要你把一个人的亏欠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实在不行，你就当借……”


    “我知道。”黎沛笑了笑，“不用，快了。”


    “你别多想，我就是想让你尽快……”


    “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想让我尽快脱身，想让我走出来。”她没有误会，也领悟到对方的好意，“我正在这么做。需要帮助，我会告诉你的。”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两人沉默的间隙，黎沛打个哈欠。


    “还有一条线索，”陈冬初也困了，可他觉得应该讲完，“关于进入的方法。”


    “是什么？”


    “酒和心。”


    “心？”


    “就是让我们遗憾和后悔的那些选择，我和你，我们想要重新做一次的选择。”他说完，径直拉她起来，“去房间睡吧，太晚了。”


    “我能抱抱你吗？”黎沛看着他。


    陈冬初犹豫一瞬，将她抱在怀里。


    “陈冬初，我的世界太糟糕了，所以没办法对任何人倾诉。”黎沛扎在他怀里，一个温暖的、充满力量的怀抱，她抱着他，忽而感觉像在拥抱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即便什么都改变不了，该发生的还在发生，我就是想说，谢谢你做的一切，至少，另一个世界的我会过得好一点。”


    隔日早晨黎沛醒来，房门关着，家里没有一丝声音。她先是叫了一声“陈冬初”，没有回应，于是下床去到客厅。沙发上有叠好的被子，茶几上还摆着烧水壶。想给他发条消息，发现手机已自动关机。给电话充上电，她去洗了把脸。


    正洗着，陈冬初回来，许是见卫生间门关着又听到动静，大声说道，“牙刷毛巾都在洗手池下面抽屉里。”


    “哦，好。”黎沛应一声，顺利找到。


    待洗漱完出来，桌上已摆好早餐，他叫她，“过来吃饭。”


    油条、豆浆、包子、粥、还有两叠咸菜，黎沛与他面对面坐下，先问，“几点了？”


    “十点半。”他吃着饭，告诉她，“我把你车开回来了，就停在楼下。”


    “好。感冒呢？”


    “好多了。”


    一个毫无波澜的周末早晨，一年五十二周里平平无奇的一天。天气不错，无雪无雨可也算不上艳阳高照；睡眠不错，一夜无梦但并不是全无心事一身轻松；早餐也不错，咸淡可口但也说不上何等惊艳。就是这样一个还可以但不及“最”的一个早晨，黎沛却觉得神清气爽，罕见地有了些冲动和力量。


    她想解决一些事情，想落定一些情绪，对生活有了具象的期待与憧憬。


    “如果进入要满足你说的那两个条件，”黎沛问，“是不是我戒酒，你就不会再进入了？”


    陈冬初抬眸，“逻辑上是这样。”


    “你告诉我，是想让我来选？”知道方法，她就有了是否让他了解过去那个自己的主导权。


    “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黎沛嘴里嚼着包子，想到自己进入他世界种种，忽而笑一下，“哎，你后悔的事儿挺多啊。”


    “你也不少。”陈冬初也笑。


    “那出来呢，为什么会回来？”


    他摇头，“停留的时间，是不是像酒一样有个触发机制，回来的时间点，这些好像都没有共通之处。而且你进入的前几次，说实话我都有点忘了。”


    “忘了？”


    “就是我不太记得让我遗憾的是什么。比如遇到夏梦涵，爷爷走，还有老林，这些我很清楚，可高考那年暑假，还有读大学时候那两次，究竟为什么你会进入。”陈冬初慢悠悠说道，“喝了酒，可能当时会想到点什么事，都是不由自主转瞬即逝的念头，转头酒醒了也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