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说完开始抽泣,她就那样孤身一人站在病房中央,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流着泪。
“朔文品性我们都知道。”陈家爸爸见对方落泪一下慌神,尴尴尬尬地劝慰,“亲家母,先别哭了。”
“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做父母的哪个不是盼着孩子好,能出十分力都得倾尽所有照着二十分使劲。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付出就弄得这么个结果。”妇人忽而猛力捶打自己的胸口,“做人做事得讲个良心吧,我寒心啊!”
她像一滩软泥慢慢倒下去,陈家爸爸和陈秋末同时上前去扶,离得最近的病人拍打自己的床,与此同时蜷缩起双腿让出床尾的位置,“快先坐这儿歇歇。”
妇人甩开陈秋末的手,在陈家爸爸的搀扶下慢慢坐过去,刚坐稳便推开陈家爸爸,双臂撑住床尾的栏杆,“我不是过来闹的,我就是想问清理由,离婚多大的事儿,总要有个原委吧。”
“是,其实我和她妈是一样的心情,孩子们过不下去,总归有咱们不知道的理由。秋末也不是头脑冲动意气用事的人。”陈家爸爸安抚完,一脸阴沉看向女儿,“你就趁今天讲明白吧,什么原因。”
陈冬初说过,陈秋末似乎讲过原因,但又好像没说。她到底因何坚持离婚,对所有人都是个谜。
陈秋末被各色注视团团围住,猎奇的、焦灼的、不解的目光。她咬紧下唇,右手拇指几乎要把左手拇指抠出血,空气似乎凝结,大家都在等待一个合乎情理的、庞大而具有冲击力的、能够做到一针见血一刀毙命的绝佳的离婚理由。
可是陈秋末说,“没什么原因。”
她说这话时双手已经松开,好似一只已经看到巨网落下的野兽,败局已定,所以不再咆哮,不再挣扎,绝望而麻木地等待一场注定而来的屠杀。
“你说什么?”陈家爸爸显然没料到这样的答案,身体踉跄一下,单手扶住栏杆。
“听到了吧,没有原因,逼着朔文离了。”尹家妈妈冷笑一声,恶狠狠盯住陈秋末,“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连对你父母都不敢说?”
“妈,您不用多想。我们婚姻中没有第三者,没有金钱纠纷,暴力、欺骗、债务都没有。”陈秋末淡淡抛一句,“就是……过不下去了。”
“什么叫过不下去?怎么就过不下去?”尹家妈妈发泄似的拍打着病床,本已止住的泪水汹涌落下,“陈秋末啊陈秋末,你是当妈的人,你有一刻,哪怕就那么一刻为小舟想过吗?父母分开对孩子有多大影响,他自小就没有一个健全的家庭!你没什么原因就把婚离了,孩子呢?孩子有什么错?你就不配当这个妈!”
“我怎么不配?”陈秋末似被触到逆鳞,哑着嗓子大声吼回去,“小舟我自己会养,窒息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你让我窒息,尹朔文让我窒息,你们凭什么质问我离婚原因,你们才不配!”
与此同时,尹家妈妈哭嚎一声,声音响彻整间病房。
“你!”陈家爸爸挥起手臂,电光火石间,黎沛几乎下意识挡在陈秋末前面,那一巴掌重重打在她的脸上,火辣辣生疼。
“冬初!”陈秋末握住她的手臂,满脸泪痕面向自己的父亲,“爸!”
陈家爸爸单手捂住自己的心脏,胸口起伏着,恶狠狠盯住女儿,“你太任性了!目无尊长,害人害已!”
周围声音忽而四起——
“你们爷俩别闹了,老太太晕过去了!”“快叫医生,医生医生!”“先把人放平,掐人中!”“闹什么闹啊,别再闹出人命来!”
医生很快赶来,随后陈家爸爸随医护人员将尹家妈妈推出病房。陈秋末亦跟在后面,在走廊里追出几米忽而拉着黎沛停下,“有爸在就够了,妈还没醒。”
是啊,这头还有病号。
手忙脚乱,乌七八糟,狼藉一片。
“脸没事儿吧?”陈秋末将黎沛拽到窗边,借着落日的余晖扭了扭她的脸,“爸下手可真够重的。你也是,他要揍我,你逞什么英雄。”
严格来说,那并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行为。只是那个瞬间,黎沛似乎懂了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陈秋末离婚的理由。她想替她挡一下,却未料到陈家爸爸情急之下真的动了手,那巴掌亦结结实实打到自己,又或者陈冬初的脸上。
“我知道,你们都一头雾水,认为肯定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理由所以我才要离。”陈秋末苦笑一下,“可是没有了,原因我都说了。抹布是原因,保姆是原因,关房门是原因,孩子哭了是原因,是你们觉得我在找借口,是你们觉得这些都是小事根本不至于。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冬初,我被消耗得快没有自己了,我太累了。”
黎沛看着面前那张疲惫的侧脸,内心涌起一股巨大的落寞。
这时的陈秋末该有多无助啊,无处倾诉,无人理解,连挚爱的家人都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所有人都觉得不至于而陈秋末认为至于的那一件又一件小事,黎沛不知原委亦不清楚细节,但是她能理解。
没有人能真正平衡工作与生活,因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人更不是永动机可无限作业,分给一方面的时间与精力多,分给其他方面的必然会减少。陈秋末在事业上有追求,小舟的到来亦是宝贵礼物,在这场平衡尝试中,她需要丈夫的分担与支持,而尹朔文或许认为“分担与支持”找一个帮手便可,于是他毅然决然让母亲这个帮手入局,于他立场,人给了,家务分担了,该做的已经全做了,所以陈秋末的不满显得无事生非吹毛求疵。生活习惯的差异、思维与性格的不同、育儿理念的冲突、彼此对边界感的划定,不一致的需求与给予呈现在一件又一件小事上,尹朔文的沉默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陈秋末爆发了。
没有戏剧化的冲突,没有惊天动地的理由,她就是受不了了。
陈秋末电话响,她拿起看一眼信息,而后说道,“阿姨临时有事儿,我得先回去。晚点再联系吧,实在不行我再带小舟一起过来。”
“这儿有我,快走吧。”黎沛回应。
陈秋末点点头,刚要离开,又被叫住。
黎沛深切地看着她,“姐,我能理解。你没做错。”
陈冬初则被电话震动唤醒,见来电人备注是“孔小娟”,环顾四周,像是在图书馆,他拿起电话来到阅览室外的走廊。
“沛沛啊,我到了,你在哪儿?”
走廊上悬挂着电子时钟,2012年12月23号,晚上七点。
周围偶有走动的学生,从窗户望出去,远远可见有灯光照明的田径场。这里应是黎沛读书的大学,而这一年,应是她大一上学期。
“在图书馆。”陈冬初问道,“妈,你在哪儿?”
“我在你宿舍楼下啊。这孩子,不是说好了么,又学忘了吧。”孔小娟言辞抱怨,语气却十分温和,听上去无一丝怨气,“那我就在这里等你啊,不着急。”
挂断电话进去收拾东西,拿上包,一路打听,小跑着找到工业设计专业的女生宿舍楼。
孔小娟坐在楼下花坛上,穿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带一顶红色毛线帽。许是觉得冷,双腿紧紧并拢,双手不断搓着哈气。老远见到他,挥挥手迎上来,待走近陈冬初才发现,帽子其实没有那么红,像带了很久,毛线失去部分弹性,有些松垮地罩在头上。
“跑过来的吧?说了不着急。”孔小娟把跑散的围巾重新围一圈罩住他的脖子,“别热了就脱,冬天全是得流感的。”
陈冬初扬扬下巴,“怎么不进去等,外面多冷。”
“人家说外人来访要登记,就别给你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留个信息就行。”
“不了不了。”孔小娟摆手拒绝,而后开始从包里掏东西,“上次打电话,你不是说要评奖学金什么的。妈打听了一下,是要成绩好的才给,但我也听人说了,辅导员好多事儿都能说上话,这个你拿着,私下给你们辅导员。”
她递来一个带有LOGO的礼品袋,并非奢侈品,但商场柜台里能找到,价格不算便宜。
陈冬初没有接,“这什么?”
“钱包。”孔小娟硬塞到他手里,“我也不知道你们辅导员男的女的,多大岁数,但这个不分款,都能用。小票在里面,你到时候看看情况,觉得不好就拿出来。”
“不用。”陈冬初推回去。
“你这孩子,万一评奖学金能用上呢。再说这次用不上,送点东西,人家总归记得你,下次有什么好事情就想到你了。”孔小娟一脸坚定地看着他,“听话。”
“真不用。”陈冬初十足无奈。
孔小娟提着袋子的手尴尴尬尬停在半空,良久叹口气,将礼品袋挂到手腕上,双手插进羽绒服口袋,“我要给你打钱,你不要,说学费生活费都自己赚。你是能打工,暑假去给人发传单,穿那么厚的玩偶服差点儿中暑……妈帮不上你什么,可也不愿意看你这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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