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辆购物车进超市，黎沛拖着步子心不在焉跟在后面。要买什么他便会拿起问问她，要不要，黎沛点头或摇头，偶尔也从旁边拿些其他的扔进车里。走到海鲜区，陈冬初一股脑买了很多，虾、蟹、鱿鱼、各式各样贝壳类海产品，她这时问，“你不是海鲜过敏？”


    “除了我，我们家都爱吃海货。”陈冬初边挑边道，“现在不是吃皮皮虾的季节，不然小舟自己都能啃好几只。”


    “什么时候是吃皮皮虾的季节？”


    “五一前后吧。”


    黎沛“喔”一声，去旁边转上一圈，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条鱼，她告诉他，“我妈好像挺爱吃鱼的。”


    节日将近，收银台前排起长队。黎沛站在陈冬初身后，本就心里装满事，等待更令人焦虑，站了一刻钟队伍完全没有前移，她脑门顶到陈冬初后背上，盯着脚下的地板，长长“哎”一声。


    陈冬初感受到那股小小的顶着自己的力量，扭头向后笑了笑，“大过年，别唉声叹气了。”


    黎沛保持这样的姿势，视线里是超市明净透亮的地板砖，“没一件顺心的事儿。”


    “慢慢来。”陈冬初侧头朝向身后，声音不大，“有时候越急于求成越不得要领。”


    黎沛干站着，撞钟似的用额头轻轻顶两下他后背。


    陈冬初左手推购物车时刻关注排队的进度，右手伸到身后，掌心摊开。


    他的手很好看，掌心纹路清晰，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黎沛犹豫一下，握上去，十指相扣。


    热闹喧嚣的超市，队伍向前一点，他便牵着她往前走一点。没有说话，只扣紧她的手，似安慰，也似沉默的支持。


    黎沛就这样被牵引着，头仍顶在他的背上。随着脚步挪动，慢慢的，心静了许多。她忽而有一种感觉，陈冬初好像真的是上天给她的人。


    第五十一章 年三十


    大年三十这天，陈冬初一早来到陈秋末家，阿姨回老家过年，小舟一大早被尹朔文接走，他便帮着里里外外做一遍大扫除。高处的窗户擦干净，窗帘都摘下来水洗，厨房边角油渍清一清，床单被罩全部换一通。姐弟俩忙活到下午才得闲休息，沙发还没坐热，陈秋末便踢他腿，“走了，不然一会儿爸妈又催。”


    陈冬初敲着发酸的颈椎起身，走到门口，陈秋末忽而停住，“咱爸妈现在有心里准备你俩要离，梦涵那头怎么说的？你俩分开过年肯定要问吧。”


    “不知道。”


    “事到临头了口供没对？”


    “她之前说想过完春节再跟家里讲，最近这段都没联系。”陈冬初猜测，“她父母应该还不知道。”


    陈秋末白他一眼，“昨天晚上吃饭没问，那是爸妈忍着呢。今天你稳住，他们肯定要提的。”


    陈冬初跟在她身后下楼，电梯从十五层一直下到负二层停车场，终是开口，“姐，我俩元旦前就离了。”


    晚上若真有一场腥风血雨，总归要有个帮手。


    陈秋末“哈”一声，不可置信的模样，“那什么，冷静期都过了？”


    “都拿到证了。”


    “你啊，你真是……”陈秋末戳他脑门，“须眉不让巾帼，一点不比我差。”


    “一会儿他们要问起来……”


    “见机行事吧。”陈秋末摆摆手，放弃抵抗的姿态，“实在不行说了算了，横竖都是一刀。”


    然而还未等他们做铺垫，夏梦涵母亲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可以说全无预兆——晚饭前尹朔文将小舟送回来，顺便坐了一会儿。陈家爸妈同他聊他们的新年旅行，问了问他的工作，也问父母身体是否安好。尹朔文的身份虽已不是女婿，可他来过这个家太多次，与二老也相熟，聊着聊着便开始帮忙打下手，直到年夜晚一半菜已经上桌，被问过两次要不要留下吃饭，这才洗了手，说爸妈还在家等着，依依不舍离开。小舟非要送他下楼，陈秋末不放心，便一块跟着下去。年夜饭还剩最后一道汤，陈冬初从阳台窗户往下望，尹朔文单手抱着小舟，与陈秋末相对而立不知说些什么。他喊声“开饭了”，三人一同抬头，小舟仰着脸呲牙乐，陈秋末答句“来了”，陈冬初关上窗户。


    电视开着，正在放春晚预热节目。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好，还没有动筷子，电话便在这时打来。


    陈家妈妈在接之前先看儿子一眼，随后目光投向丈夫，铃声响过四五遍，她按下接听键，说了声“喂”。


    这之后就只是听，发出的声音也是“嗯”“是”“哎”之类简单的应答词汇，小舟等累了，苦着一张小脸往陈秋末身上蹭，陈秋末无奈，夹块排骨到他碗里示意他先吃，与此同时对儿子比个“嘘”的手势，小舟点点头，一边看电视一边吃起来。


    大人们则干坐着，一个听电话，三个佯装看电视，可无一不在暗中观察接听人的表情。如果只是拜年，这通电话的时间未免太久了些。


    约莫二十分钟，陈家妈妈放下电话。陈秋末先开口，“什么事儿说这么久。”


    陈家妈妈瞪女儿一眼，“你说什么事。”


    陈爸急切，“梦涵她妈什么意思？”


    “你儿子。”陈家妈妈看向陈冬初，“也离婚了。”


    “什么？”陈爸当即发出质问，“不是就拟个协议吗？冬初，你跟梦涵现在什么情况，是在讨论这个事情还是已经决定了？”


    “离了。离了听不懂吗？”陈家妈妈单手扶额，“离婚证都拿到了，没得缓了。”


    “那……那……”陈爸面露惊讶扫视过一圈人，最终目光落到妻子脸上，“那梦涵她妈是……”


    “来道歉的。说梦涵不懂事，非要什么丁克，死活不生小孩。结婚前就决定了，没告诉冬初，不顾冬初感受。他俩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反正怎么说都不行。”陈家妈妈眉头紧锁盯着儿子，“梦涵跟她爸妈说你俩天天吵架，她因为不想生早就跟你分居了，说你一直在容忍她，这些事情怎么不和家里说呢？哎，虽然我和你爸肯定还是希望有孩子，但……但你俩认真讨论过吗？有没有其他解决办法？我们是真挺喜欢梦涵……”


    归根结底，还是用了这个理由。


    能被双方父母准确接受，亦将责任归到自己身上，一个挑不出瑕疵的必须离婚的理由。


    事已至此，陈冬初只得顺着夏梦涵的意思完善借口，“讨论过，我想要，她不想，没商量余地。”


    陈家爸爸叹气，“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们？早点说，我和你妈，梦涵她爸妈都会劝劝她，眼下不想要，可能过阵子就想要了呢，人的想法又不是一成不变的。”


    “梦涵她妈都说了，结婚前就不想要，打定主意了，谁劝都没用。”陈家妈妈给大家盛汤，张罗道，“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大家沉默地吃上几口，小舟兴奋地指着电视，“春晚开始了！耶。”


    这顿年夜大餐，怕是只有他真正吃得开心。


    陈妈吃着饭又说道，“我听梦涵她妈那口气，是刚刚知道的，都快急哭了。你说这孩子，平时挺乖的，她爸妈这年怎么过。”


    “哎，早不说晚不说，非得年三十晚上说。”陈爸看一眼闺女，又瞧一眼儿子，自顾闷一口白酒，“一个因为有了孩子离，另一个因为没孩子离，一个两个离了都不吭声，没那个家庭和睦的命。”


    “冬初，你委屈要跟家里说啊。”陈家妈妈给儿子夹菜，“你看你姐，至少受了委屈知道诉苦。我和你爸还没老到失去判断力，你说了，至少我们能帮你分析分析，遇到问题出出主意，众人拾柴火焰高。”


    陈秋末哼笑一声，“我诉苦也没见你们站我。”


    “你诉的苦我们理解不了。”陈家妈妈剥了虾放到女儿碗里，“现在看也行吧，你自己过得挺好，小舟也一天天大了。睡醒了比头一天开心就是好事，一年一年不就是这么过的。”


    话题暂时就这样过去，大家看小品的功夫，陈秋末凑近陈冬初，“命硬啊，一滴血没掉。”


    陈冬初同她耳语，“咱俩差不多，都送妈进了次医院。”


    陈秋末瞪他一眼。


    “不对，你还送爸进了一次，更胜一筹。”


    这下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动作被小舟看到，刚要打小报告，姐弟俩左右夹击，一个捂嘴，一个按住小不点的头，三人嘿嘿嘿笑成一团。


    晚饭后，老两口带小舟看电视，陈冬初刷碗，陈秋末收拾厨房。客厅爆发出一阵大笑，陈秋末探出头望望，像是小舟正在教陈家爸爸跳舞，老爷子肢体不协调，一直顺拐。她收回视线，“你觉不觉得爸妈也变了？”


    陈冬初正干得热火朝天，“指哪方面？”


    “好像没那么容易激动了。”


    今晚的事儿属突发状况，父母当下的反应确实不似想象中激烈。陈冬初说道，“可能有心理准备，接受程度就高一些。”


    “说不上来。”陈秋末站到他旁边，将洗好的盘碗一一塞进消毒柜里，“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好像是咱俩高考完的暑假，有天早晨吃着饭，你和爸突然就吵起来了。我都有点没印象因为什么了，反正要么是学校要么是专业。你没考好本来就郁闷，爸呢，谁都能看出来他挺失望，但是又想表现出自个儿不在乎，总之言行极度不自洽。吵完几天气不顺，有天去买菜走神，还让车给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