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芸笑,“这是你那个朋友提点的?”
“嗯。
“你专长在家具设计,史源搞技术工艺的,孟森呢,专业够有审美,可年轻经验少,你们三个加一起,长板足够长,短的部分是不是恰好是于工擅长的领域?我不信你看不出这一点,所以于工不进专项,我第一反应就是团队组的有问题。”刘芸不紧不慢说道,“但是会后我又单独找了孟森,他告诉我你特意交代,方案要给于工过一遍。人么,在其位谋其政,帮忙和担责是两回事。”
“是。”黎沛告知计划,“节后上班我就让于工进组,方案全部推倒重来。”
刘芸故意摆领导架子,“你们部门自己的事儿,自己解决。”
“我那个朋友还说……”黎沛想到那日陈冬初送她上楼最后说的话,看刘芸一眼,“总之,你也不容易,我应该多理解你。”
刘芸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体贴之辞,神情不可思议,“这也是你那位朋友点拨的?”
陈冬初说,越往山顶走,风就越大。可站在山顶的人不能倒下,因为一旦倒了,后面可能就没有人敢上来了。他和刘芸都是站在山顶的人,一个决策引领一家企业的方向,关乎许多人的生计与口粮。黎沛从未以这个角度看待过刘芸,她觉得自己或许是位合格的下属,却并非是个贴心的朋友。
“嗯。”黎沛说完忽而觉得肉麻又矫情,赶忙摆手,“总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着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对你很有帮助。”刘芸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样的表述让黎沛轻微不适,“我又不是图他什么……”
“帮助不等同于有利可图。别钻牛角尖。”刘芸并不了解女伴前一段感情的全部细节,可她是个聪明人,崔家的经济条件与社会地位一定让黎沛在那段关系中听到过不少类似的话,那些话也许足够委婉,足够遮掩,却也还是足够伤害到一个人的自尊。人是具备情感属性的个体,所以会敏感,会受伤,会下意识抵触让自己不舒适的一切。从前的黎沛听之任之,她所压抑的是属于一个人的本能。
而今愿意表达不适,在刘芸看来,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我所指的帮助,是关乎你。”刘芸认真说道,“在工作上让你视野变得更开阔,引导你如何更好地凝聚人带团队,生活里能和你保持同步,站在你的角度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至于个人,黎沛,你问问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过得轻松了些?”
黎沛目视前方,陷入沉思。
刘芸从好友的表情中已寻到答案,瞬时切换成八卦面孔,“所以,到底是什么朋友?”
“和你说过的。”黎沛搜索词汇,半天挤出一句,“暧昧的朋友。”
“喔,那位。他自己的事解决了?”
“是。”
“所以现在到哪一步?”
“说不上来。”黎沛也不知如何形容自己与陈冬初眼下的关系,可有件事她觉得应该告诉刘芸,“他是夏梦涵的前夫。”
“什么?”刘芸瞪大眼睛,半晌才回过神,“我靠。”
“他早知道夏梦涵和周娜的关系。”黎沛抿抿嘴,“其他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些推动所有事情走到今日的超自然的力量,就作为与陈冬初两人的秘密吧。
“所以你有次问我梦涵的丈夫是做什么的……你是分别认识他们,到那时候才对上号?”
“是。”
“这事儿可真是……”
“剪不断理还乱是吧?”
“不。”刘芸摇头,眼神亮亮地看着她,“很神奇,有点儿命中注定那意思了。”
送完刘芸已是晚上九点,给陈冬初发消息告知预计到家时间,黎沛开始往回赶。至小区门口,肚子发出饥饿信号,想到家里没什么吃的,她便停了车准备去趟便利店。还未进去,隔着窗户看到陈冬初坐在便利店内,面前摆罐啤酒,正百无聊赖地看手机。
她敲敲外面的玻璃,他抬头。陈冬初将手机屏幕转过来,隔着窗户给她看时间,而后双手托腮做花朵状,头歪向一旁,夸张地表演花朵枯萎。黎沛笑着用口型说“抱歉”,抬步进去。
她比告诉他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在刘芸楼下又聊了会,Sorry。”黎沛奇怪,“但我不是把门锁密码告诉你了吗?怎么不回去等。”
“去了。”陈冬初挠挠头,“你妈妈在。”
“诶?她说今天要回雇主家的。”
早晨出门时孔小娟已经醒了,说今日小两口出门聚会,她去帮忙看顾小朋友,顺便就复工了。
“晚点倒没什么。就是我一开门,你妈妈和我都吓一跳。”陈冬初看着她,“怪……怪尴尬的。”
“她又不会吃了你,再说你们也算见过。”黎沛笑,从货架上捡些零食放到购物筐里,“我妈对你严刑逼供?”
“怎么会。我说来找你,她就让我进去等,之后我就出来了。”
“没了?”
“没了。”
“奇怪。”黎沛上下打量他一番,非工作日,陈冬初穿得比较休闲,卫衣牛仔裤球鞋,换句话说,从外观上无法断定出他的经济条件。以黎沛对母亲的了解,至少应该问清二人关系,工作情况和家庭情况,她疑惑地眨眨眼,“不对啊。”
“哪里不对?”
“你这个时间来找我,又有家里密码,本身关系存疑。”黎沛专注分析,“我妈最注重物质条件,她一定会想知道和崔泽比,你是更好还是更差。”
这番话太直白,就像处理一件包装精美的产品,她毫不犹疑地揉碎外面花哨且复杂的包装,让东西本身一览无余呈现于眼前。陈冬初最欣赏的就是这份直率与坦荡,不在意地笑了笑,“确实没问。不过如果问我怎么说?”
“你就说……”黎沛看到货架上的Fancy Beer,站定想了想,回头看他,“你就说你在工厂修机器。”
“哈?”
“你确实干这个活儿嘛。就这么说。”
陈冬初哼笑一声,而后正色道,“为什么要让你妈妈这么认为,认为……我经济条件一般。”
“可能我想以这种方式判断,她是不是在乎我吧。我也不知道。”黎沛指了指啤酒,“喝点儿?今天还算是开心的一天。”
陈冬初点点头。两人结了账,提着东西慢慢往小区里走。黎沛说了些白天与刘芸去考察的收获,特意叮嘱,“我们公司开新线还在保密阶段。”
“知道。”陈冬初反向提醒,“和我说说就算了。倒是你,别再和其他人透露信息,哪怕不是竞对。”
“因为你不是其他人。”黎沛歪头看他,表情带几分顽皮。
他知她故意,低头笑一下。
输入密码进门,孔小娟已经走了。家里显然被收拾过,茶几上摊放的电脑文件都被整齐码好,阳台上晾着洗净的衣服,厨房操作台上有一荤一素两盘菜,保鲜膜盖着,盘子仍留有余温。黎沛叹口气,她好像知道了孔小娟为什么回来。
刚刚还饥肠辘辘,可很奇怪,突然就没了胃口。
黎沛将菜直接放进冰箱。回房间换身家居服,出来时陈冬初正在打电话,她听道他说“那我现在过去”,而后又是“行,那到家说一声”之类的。通话结束,他在餐桌对面坐下来,而后告诉她,陈秋末今天去机场做报道,刚结束,车突然打不着火,想让他过去接一趟。不过好像机场那边有人送她和同事回市区,暂时不用了。黎沛问起小舟,陈冬初说自己白天也有事儿,小舟就放姥姥姥爷家了。
“阿姨休假,我没空,如果不是没办法,我姐不愿意让我爸妈带小舟。可能她觉得是服软吧,变相证明自己这婚离错了,弊大于利。”陈冬初打开啤酒喝一口,“其实我爸妈现在已经不怎么提了,他们应该也在反思吧。”
“反思什么?”
“就是……我姐是不是有自己的苦衷,他们对她是不是太激进太苛刻。包括我,他们似乎也在反思对我期待是否太高给我造成压力。至少我有这种感觉。”
“有这个意识已经很不错了。”黎沛喃喃一句。孔小娟就不会,她会做饭、洗衣、收拾房间,毫无怨言贴心照顾女儿的生活。她会做一切自认为对女儿好的事,只是从来没有问过,黎沛真正想要什么。
“说什么?”陈冬初没有听清。
“没。”黎沛摆摆手,喝口酒,转换话题,“你今天有什么事儿?”
“去了趟我老板家。他要退休了,节后发通知。”
今日去马迎涛家里坐了一天,老马告知自己的想法,交待诸多今后需要关注的关系与分公司需把控的大方向。这些话只能关起门来讲,与其说工作交接,更像是前辈对晚辈的肺腑之言。老马说正式通知下达后,到时候再去公司露个面,不然怕有人多想。陈冬初开始觉得突然,可从老马家出来,他忽而反应过来马迎涛或许很早就做出这个决定,之所以迟迟未透露,是要占着位置等待合适的时机将自己托上去。这段时间他代为主持分公司工作,上一年度完美收官,新一年逐步走向正轨,去总部参加会议留下不错印象,关于自己个人生活的议论也已平息,至今日大家相信他的能力足以担负起重任,时机稳妥,瓜熟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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