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初说“好”，坐进车里，司机一脚油门驶出小区。


    似怕他难过，刘老师在车上握住他的手，“你妈妈不容易，你要试着理解她。”


    “刘老师，”陈冬初问，“你说我爸妈对您有恩，为什么？”


    “那时候想出来单干，是你父母借给我启动资金。没有你爸爸妈妈，培训班哪里开得起来。”刘老师握握她的手，安慰的语气，“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住到家里也好，我还能看着你画画。”


    “那我家……”


    “家里的事情有大人，不需要你操心。”刘老师拢拢他的头发，“困就再睡一会儿。”


    刘老师的手暖乎乎的，将属于十四岁的黎沛的小手轻轻握住。陈冬初打个哈欠，感觉到困意袭来，偷偷弯了弯嘴角——要回去了。


    然而当感受到触碰醒来，视线里出现的却还是刘老师的脸。


    “到家了，快下车。”刘老师拖着行李箱和蛇皮袋，在车外唤他。


    可为什么？为什么没变？


    陈冬初一脸懵跟在身后上楼，也终于见到传说中的静静——一个扎着双马尾穿红裙子的五年级小妹妹。静静眨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刘老师便摸摸女儿的头，这是沛沛姐姐，以后就和我们一起住了。陈冬初试图摸摸小姑娘的头表达好感，刚伸出手就被打掉，静静撅着嘴，一脸不悦。


    刘老师的家中为两室一厅，面积不大。没有男人，客厅墙壁上挂着一张婚纱照，新郎穿军装，一脸正气严肃。刘老师去到女儿房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道，这里先让沛沛姐姐住，等你爸回来换个上下床，你再和姐姐一起住。静静没好气，那我住哪里。刘老师头也不抬说道，你和我住啊，别干站着，快收拾。许是房间被占心气不顺，小姑娘来回搬东西时瞪了陈冬初好几眼，陈冬初本就心里装着事情，干脆瞪回去，小孩儿大喊着“妈，妈，姐姐凶我”前去告状，当然是告状者收获一通“姐姐要写作业你别烦她”的警告。


    不对，一点都不对。


    时近傍晚，刘老师敲敲房门打招呼—沛沛，我带妹妹去买菜，你有想吃的吗？


    陈冬初摇头，很想询问些什么，一时又不知从哪里起头。


    静静扬着脸在门口警示—我抽屉里的东西你不许动。


    陈冬初心力交瘁，懒得与小女孩争论，回声“知道了”。


    母女二人离开。


    夕阳洒进房间，周围被印上一抹橙红。陈冬初坐在书桌前，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关于这个场景的选择已经很明确了，那就是是否要挽留孔小娟。从目前的情况看，自己应该是做了与当初黎沛同样的选择。


    这个节点已经过去，他无法凭借自身的力量推倒重来。难道，会被永远困在这个世界，困在十四岁的黎沛的身体里？


    蓦地一头冷汗。


    他试图寻找离开这个世界的办法，于是尝试给自己家中去电话——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的陈冬初做些什么，可以把他送回去？


    电话接通，可他没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陈秋末说你找陈冬初啊？他去参加奥数集训了，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回电话吧。


    十七岁的自己，正斗志昂扬追赶大家口中的优秀前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希望像个瘪下去的气球，日益萎缩，日益干枯。陈冬初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煎熬的滋味，想要的得不到，想做的做不了，没有力气，没有手段，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没有能够获得帮助的途径。


    他觉得自己，完蛋了。


    第五十五章 慢慢来


    “陈冬初！醒醒，陈冬初！”


    陈冬初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黎沛的脸。


    惶恐的、不安的、充满愧疚的一张脸。


    他猛地坐起，一把将人揽在怀里，久久说不出话。


    是啊，怎么就忘了，他是可以被唤醒的。


    黎沛被抱得喘不过气，只得拍拍他后背，“好了回来了，你先放开。”


    她知道被困住的特征，所以早晨醒来见他在沙发上满头大汗一直呓语，第一时间就开始拍打唤人。万幸，人醒了。


    陈冬初放开人，只觉浑身无力，头疼得似要裂开。双手使劲顶住太阳穴，心跳仍然很快，像浑身血管都在爆破的边缘。


    黎沛拿来一瓶矿泉水，一手握住他的手，喂他喝下去，“多喝点水，缓一会儿就好了。”


    她经历过被强制唤醒时的难受，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陈冬初一口气喝下整瓶水，手背擦擦嘴角，惨淡地对她笑一下。


    黎沛抿抿嘴，眼神黯淡下去，“对不起。”


    “干嘛道歉。”陈冬初捏捏她的脸，温柔地说道，“得谢谢你。”


    黎沛摇头，叹口气。


    是自己将他送了进去——进入平行世界并非没有风险，唤醒难受算好的，可万一回不来呢。


    陈冬初强忍住不适，拉过她的手，“之前几次，你是不是也这么难受？”


    “嗯，被强制唤醒是这样。”


    “那我是不是也该说对不起？”


    “之前弄不懂规律，做了也就做了。现在知道了，其实可以避免你进入的。”黎沛看着他，定定问道，“你进入的，是不是我十四岁，我妈要走？”


    陈冬初点了点头。


    “我昨晚喝酒的时候是想到这些，晚上睡觉前其实有预感，你会进入那个场景。”黎沛有些自责，“都怪我。”


    “我问你，”陈冬初晃晃她的手，“为什么不阻拦你妈妈离开？”


    黎沛沉默片刻，“就觉得打定心思要走的人，拦也拦不住。而且她去和其他人一起生活，带孩子是累赘。”


    “试都不想试？也许你妈妈没有你想得那么坚定，她会为了你留下来。”


    “你阻拦了她？”


    “没有。”陈冬初晃晃头，还是疼，可又说不上哪里不舒服，他忍着不适感告诉她，“我没有拦不是觉得不会成功，而是我以为你阻拦了她，我要和你做不一样的选择。”


    “什么意思？”


    “我们从头复盘一下，先从你进入我的世界开始。”陈冬初见她神色紧张，打趣一句，“不拿纸笔记记？”


    “不用，我记得住。”黎沛掰起手指头，“第一次是你高考过后，我醒来在你家，后来在公交车上睡着回来。”


    “实际上，那天早晨我和我爸因为录取的事儿吵了一架，这场吵架间接导致我爸后面出了点意外。我猜你们没有吵架。”


    黎沛摇头，“没有，风平浪静。”


    陈冬初继续，“第二次是我大学篮球赛，你没有接受李朝音的表白。而我当时接受了，很快分手也伤害了她，并且让她受到一些不好的影响。回过头来看，没有接受是可以把影响降到最低的选择。”


    “第三次，”黎沛接着说道，“你的交换生申请……”


    “等等，这次我们之前好像忘记确认一件事，那张申请表你交了吗？”


    “交了。”


    “所以第四次，你遇到林知衡，是因为你和他还有黄茵一起交换到柏林同一所学校？”


    “应该是这样，因为我见过你的学生证。”


    “那就对了。”陈冬初说道，“第三次的那张申请表我没有交，我根本没有交换到柏林。我在国内念了语言而后直接申请到慕尼黑的学校，怕跟不上早过去一段时间又读了个强化语言班。中间有一周去找老林玩，正赶上他出事。”


    “所以在平行世界里，其实你的人生也有被更改？”


    “是。应该说，按照我最初的心意被更改了。”陈冬初嘘一口气，继续，“第四次关于老林，不用说了，我们改变了他在平行世界的轨迹。然后第五次……”


    “第五次是什么都没发生，我尽兴玩了好几天那次。”


    “还是发生了。我和你说过，Heinrich Fischer是我读博时的导师，学术大牛，因为你错过他的信息，平行世界的我应该压根没有读博。”陈冬初笑了笑，“没读是对的。读博那半年我过的挺辛苦，就是……明知道自己不适合搞学术，可又觉得好不容易跟到这么厉害的导师，中途放弃得让多少人失望，每天都在这种挣扎中。”


    “原来是这样。”这样的复盘让黎沛猜到回归现实世界的方法，她点点头，“回来不是随机的，出去玩那几日你的导师做出不收你的决定。我无意中改变了原有轨迹。”


    “嗯。接下来一次是和夏梦涵相亲，你中途走，也改变了平行世界我和她的后续。我猜你最后一次进入，没有遇到夏梦涵。”


    “没有。没有的原因是你们并没有结婚，所以她不会再出现？”


    “应该是这样。因为你最后一次进入的场景，医院，我爸打了我姐，那次本来我和夏梦涵都在医院，她是在的。至于那一巴掌，我当时没有挡住，你变成我，替我姐挡住了。”陈冬初说完看着她，“这样看，每次回来的原因很明确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