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不清黑夜白昼,因为这里没有交替;他分不清季节,因为这里就像一间恒温密室;他感觉自己在飘着,因为脚下什么都没有,可又像是在地面,因为跑上去坚硬而平整。是无序状态的混沌宇宙,还是世界末日的诺亚方舟,他分不清。
陈冬初分析,这次的尝试应该也失败了。没能救下范向磊和老田,或许把黎辉和孔小娟也拉入风险。至于为什么到这里,他猜可能每个场景都有一定限额的尝试次数,试满了,就要被封禁一段时间。
最初能听到黎沛的声音,他乐观地想,这里和现实世界还是有通道的,封禁解除,自己就可以回去了。
到那时,他一定把这段神奇经历添油加醋讲给她听。
他让自己保持五官的高度敏感,不放过任何一种味道,一丝声音,一副画面,心里数秒计数,从1数到3600,1又到3600,几个小时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直活跃的神经带来生理上的极度疲累,他睡了过去。
睡过又清醒,睁开眼睛,依旧是真空。
再度尝试奔跑寻找边际,依旧一无所获。
他感知不到饥饿,就好像身体一直在被供应补给;他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倒立,四肢健康灵活。他甚至开始想下周的工作计划,印象中有一个管理会和一个研发会撞期,哪个比较好调整,或者一定选一个参加哪个优先级更高一些。是可以思考的,大脑也没有问题。
等待在思考与读秒计数的过程中最终变为煎熬。
困境中求生靠意志力,可也靠工具与线索。然而这里除了他自己,什么都没有。陈冬初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这种念头——
放弃吧。
不行,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欠爸妈一趟青海自驾,老两口怕他忙一直没说,可他知道他们想去;小舟马上就读小学了,他答应给小不点买个儿童手表;陈秋末……姐弟之间倒没什么约定,可总觉得这次和周耀有戏,他得亲眼确认陈秋末幸福;公司里更是一堆事没交接,大乱子出不了,可他不在,很多拍板的事儿怕是没人敢接。最最重要的是,他得给黎沛一个交代。
陈冬初不确定自己在现实世界的状况,可能不明不白消失,也可能是沉睡,又或者……在抢救,呼吸暂停?黎沛一定会内疚的,因为只有她知道,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
他不想让她内疚,他想告诉她自己好好的,所以,他一定要见到她。
未来的日子那么长,他有太多想和她一起做的事,一起去看的风景,一起实现的愿望,绝不可以停在这里。
等待只会胡思乱想消磨意志,陈冬初试图让自己规律起来。跑一步大概是80厘米,他以步伐计量,跑步约十公里后停下来测算自己的脉搏。累了就睡,不累就计数继续跑。除了这幅身体,他一无所有,在心脏可承受的范围内,用生理上的累抵消思维的活跃,这是唯一守住意志去见她的方法。
他不知道要多久,可陈冬初想,既然意志可以强大到送人去另一个世界,它也一定可以把自己带回到黎沛身边。
因为,我爱她。
陈冬初的视线里出现一个背影。
白色短袖T恤,套一件灰色针织<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强烈的日光映照在她的身上,以至于背影边缘迷糊,捕捉不到细节。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在真空的无际花瓶中因为日思夜想陷入一场梦境。可随后他听到声音——
“孟森,你再把帐篷和折叠椅的材料都查一遍,没问题就先送检吧。流程到我这里了?稍等我看一下。”
她转过身,陈冬初这才注意到床边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黎沛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一边小声讲电话——我批完了。这些先按这搞打样,让生产帮忙加个急。
回来了。陈冬初看着,听着,像失重的人突然落了地,一时间情绪挤走理性,他沉沉唤了声她的名字,“黎沛。”
嗓子很干,声音有些抖。
黎沛看过来,电话还举在耳边,可下一秒,她哭了。
是一种无声的哭泣,如同轻触阀门,泪水就那样顺着脸颊留下来。陈冬初甚至听到电话那头孟森的声音——姐,你家里事情处理怎么样了?哪天回来啊。
陈冬初笑一下,用口型告诉她——电话。
黎沛这才回过神,扬手擦擦泪,告诉孟森先挂了,放下手机,一动不动看着他。
陈冬初被看得不好意思,想说话可喉咙实在太干,只冒出一个字,“水。”
黎沛赶忙起身,因为起得急,手机“咚”一声落在地上。弯腰去捡手机,再次起身时脚又绊到笔记本的充电线,线顺着电脑接口一下弹开。陈冬初从未见过她这般慌乱,手臂撑住床沿艰难地坐起来,拉住她的手腕,干涩地吐出两个字,“别急。”
黎沛紧抿着嘴看他,眼泪大滴往下落。像突然记起要做的事,手忙脚乱倒一杯温水,陈冬初接过大口喝下。他喝水时黎沛仍是眼巴巴盯着他看,似还在确认这是真实的场景还是又一场幻境。一杯水见底,反应过来似的就要出去找医生,陈冬初再次拉住人,清了清嗓子说道,“你知道的,醒了就好了。”
声音很哑,在床上躺过数日,后背又疼又酸。
黎沛这才坐下,反握住他的手,头垂着,许久许久才道,“这几天,我把最坏的结果想了个遍。”
“我睡了几天?”
“六天。”
“怪不得。”陈冬初喃喃,伸手捏捏她的脸,“瘦了啊。”
黎沛眼圈又一红,声音低到如同自语,“我好想你。”
她就这样看着他说出这四个字,顶着湿漉漉亮晶晶的一双眼睛。那一刻,陈冬初忽而想到一个词,宿命。他不信命,不信邪,不信这世间一切的神,可生死关头走这一遭,让他越发觉得遇到她,认识她,爱上她,都是命中注定。
“我好像被锁住了。”陈冬初定定看着她,“时间和空间都是模糊的,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什么?”
“你。”他的手抚在她脸上,笑一下,“就只有你。”
黎沛,你是我在混沌时空里坚守的意志,谢谢你带我走了出来。
“可就是因为我,你才……”
陈冬初抱住她,抚慰般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好啦。不许自责。”
奇幻旅程画下句点,眼前人是心上人,命运已经给出最好的答案。
他们经历了彼此的昨天,很可惜,那些昨天没什么用。在这个世界里,老林依旧找不到,黎沛的积蓄没有回来,他被一段婚姻伤害,她也被一段不健康的感情捆绑多年。神高高在上,俯视人间痴怨冷暖。那些没用的昨天啊,仔细想想,它们好像也有一点用。它们逼着他和她去审视过往的人生,直面被掩藏的不甘与遗憾,它们说这世间没有救世主啊,于是他们决定做回自己人生的主人,改变,寻找,重启,往后余生,便知道该怎么活。
痛快地活,自在地活,热烈地活,为自己而活。
第七十二章 Fancy Beer
医院里留下一例病例传说。
有个疑似严重脱水送进来的病人,昏迷六天,查不出原因。某日突然醒来后,全部检查做完没有任何异常,人好端端出院了。
陈冬初当然不知这些,病床上躺一周,未读邮件上百封,消息更是多到数不过来。从前加班,同事们最多打招呼说句“先走了”,现在可好,有事儿没事儿都得来敲个门嘱咐一句“早点回去”。梁子私下告诉他,那日代表探病的同事从医院回来,说得好像大限将至,如今人胳膊腿齐全坐在这儿,可不就觉得奇迹降临。其他人都这么认为,那黎沛呢?事实上,陈冬初没有问过她,仅从父母和陈秋末口里听到过一些事,比如黎沛有天突然跑去献血,说自己没做过什么好事,以后要多做;包里随时带一本八卦艺术史,偶尔会趴在床边给他读一段;住院的东西都是她准备的,毛巾、牙刷、保温壶、换洗衣物,面面俱到,要什么有什么。陈秋末总结,一个星期没好好吃过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不瘦才怪。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不重仪式,不善表达,爱意全在细节里。
陈冬初接收到了。
日子有条不紊过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循环着一个又一个日出日落。陈冬初出院后,黎沛不放心陪他住了一个月,见人着实健康得很,便又搬回出租屋。生死边缘走一遭,整个人像经历一场春雨洗礼,放下许多执念,捡回许多珍视。昨天你讲的冷笑话再讲一遍,昨天吃那家火锅真不错,昨天说要买去音乐节的票买了吗,如果说这场意外发生前,他们都不愿回看自己那没用的昨天,那么现在,他们开始学会享受每一个昨天。昨天怎么会没用呢,是一个又一个的昨天筑成了回忆,而加入另一个的昨天就变成两个人的故事。偶尔陈冬初去看黎沛,可能窝在沙发上眉头紧锁改方案,可能坐在副驾驶望着车流发呆,可能背身站在厨房里,四目相对笑着问一句——你要不要吃西瓜,这些微小到不值一提的画面总会给他的心蒙上一层柔软的光,而她,就站在光的最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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