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房的铁皮墙壁在风里嗡嗡响,像一架无人弹奏的钢琴,每一个键都在响,但没有旋律。
第二天,沈时晚没有去找陆野对质。
她知道,如果她直接问“你是不是得了高原性心脏病”,陆野要么否认,要么用“跟你没关系”把她挡回去。
他那种人,不怕硬,只怕软。
硬的他能扛,软的他不知道怎么接。
你跟他吵,他能跟你吵到天亮。
你跟他讲道理,他能用沉默把你堵死。
但你不吵、不讲道理,你只是坐在他旁边,不说话,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她不问。
她换了一种方式。
上午,她在观测站调试设备的时候,扎西跑过来送文件。
她叫住扎西,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扎西,你们野哥平时吃饭规律吗?”
扎西想了想,眉头拧成一团。“不规律。忙起来一天吃一顿,有时候在洞里吃冷馒头。陈工说他好几次胃疼得冒冷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都白了。但他不让说,说‘没事,就是凉了’。”
沈时晚记下了。
中午,她去食堂打饭,遇到陈工。她坐下来,边吃边聊:“陈工,陆总工以前身体怎么样?”
陈工想了想,筷子停在半空中。
“以前还行,这两年差了些。高原嘛,待久了谁身体都不行。有句话叫‘高原待三年,平原老五年’,不是没道理的。”他夹了一口菜,嚼了咽下去。“但是他——”陈工压低声音,“他最近好像更差了。走路比以前慢,有时候开会会走神。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
沈时晚“嗯”了一声,没再问。
下午,她去项目部办公室交材料,趁着赵队长看报告的间隙,说了一句:“赵队长,陆总工今天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赵队长抬头:“有吗?早上开会我看着还行啊。”
“可能是我多心了,”沈时晚说,“高原上待久了,心血管负荷大,还是要定期体检。”
赵队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时晚不是在想什么。
她在做一件更危险的事——她在慢慢地把“陆野的身体可能有问题”这个念头,种进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不需要说太多,一句就够了。
一句话放在赵队长心里,会像一颗种子,慢慢发芽。
下次他看到陆野脸色不好的时候,会想起这句话。下次他看到陆野走路变慢的时候,会想起这句话。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让“陆野的身体可能有问题”这个念头,在大家的脑子里扎下根。
她知道这很狡猾。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晚上,陆野从隧道里出来的时候,发现沈时晚站在台地上,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桶。
“什么东西?”他问。
“银耳汤,”沈时晚说,“老刘煮的,多了一份,我不爱喝甜的。”
陆野看着保温桶,没动。
沈时晚把保温桶往前推了推:“你不喝我也喝不完,浪费。”
陆野蹲下来,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银耳汤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扑在他脸上。他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太甜了。”他说。
“甜的好,补充能量。”
他看了她一眼。
他在判断她的话的真假。
他在工地上待了十几年,学会了从微小的信息中判断真伪——岩体的纹理、工人的表情、天气的变化。沈时晚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不是那种发烧的红,是那种微妙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的红。
“谢谢,”他说。
“说了不是给你的,是多出来的。”
陆野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
“沈博士。”
“嗯。”
“你昨天在医务室门口,站了多久?”
沈时晚的手僵了一下。
她以为他没发现。
她以为医务室的门缝够窄,她的动作够轻,走廊够暗,他不可能看到她。
“够久,”她承认了。
“听到什么了?”
“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沉默。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沈时晚没有缩。
“你别告诉赵队,”陆野说。
“你已经求过周医生了,现在又来求我?”
“不是在求你,”陆野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我在跟你商量。”
沈时晚站起来,和他面对面。
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陆野,”她说,“你告诉我,你还能撑多久。”
陆野没有回答。
“医生说半年到一年,对吧?”
陆野依然沉默。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时晚的鼻子酸了。
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酸——像水管里的气泡,上不去下不来,卡在胸腔最深的那个位置。
“陆野,”她说,“我可以不告诉赵队。”
“但我有条件。第一,从明天开始,你的血压、心率、血氧,我要每天知道。你不去医务室测,我来测。第二,你每天至少保证一顿热饭。不是冷馒头,不是压缩饼干,是食堂打的热饭。第三,如果有一天,你撑不住了,你要告诉我。不是‘没事’,不是‘还行’,是告诉我实话。”
“第四呢?”陆野问。
“没有第四了。”
陆野伸出手。
他的手上有厚厚的茧,指甲缝里的黑色洗不掉,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幅铅笔画。
沈时晚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三根手指。他的手很冰,她的手也不暖。
两个冰凉的人,在海拔四千六百米的冬夜里,握了一下手。
周围没有人看到。
风看到了,但风不会说出去。
第8章 我说闭嘴
十二月七日,大雪节气。
沈时晚的预报说对了。
暴风雪在下午两点准时抵达,比预测的强度还大了一级。
那条锋面云带在移动过程中没有减速反而加速了,上游的一个高原涡旋在云带经过时起了“催化剂”的作用,释放了大量的潜热,增强了云系的垂直发展。
云顶温度从零下四十度骤降到零下五十二度,对流强度超出了所有数值模型的预期。
雪不是“下”下来的,是“砸”下来的。
风裹着雪粒,方向几乎是水平的,从西北方向以接近十级的风速横着扫过来。
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打在工地的铁皮屋顶上像鼓点,打在气象站的风速仪上——风速仪的数字在疯狂跳动,从十五米每秒跳到二十,从二十跳到二十五,然后又跳回十八。不是风速在跳,是仪器在风中剧烈晃动。
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
从观测站看不到隧道口,从隧道口看不到生活区。
整个工地像一个被白色幕布罩住的舞台,你只能听到声音——钻机停了,装载机停了,一切都停了。
赵队长在对讲机里喊了三遍:“所有人员立即撤回生活区!重复,所有人员立即撤回生活区!”声音在电磁波里被压缩又解压,带着沙沙的底噪和偶尔的啸叫。
沈时晚没有撤回。
她留在台地上的观测站里。
不是逞英雄。
是因为这套自动气象站是她的心血,里面的传感器是她自己攒钱买的,数据采集器用的是她去年申请到的科研经费。
如果暴风雪把设备冻坏了,她至少半年白干。
更重要的是,暴风雪过程中的数据对改进她的预报模型至关重要。
顾淮教过她:“最好的数据,来自最极端的天气。”她一直记着。
铁皮小屋被吹得摇晃,屋顶的彩钢板发出像要撕裂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连续的,是一阵一阵的,风大的时候响,风小的时候停,像一个人的呼吸,急促而不规律。
沈时晚把行军床往角落里挪了挪,用身体顶住最容易晃动的那面墙。
彩钢板被风吸得往外鼓,又“嘭”地弹回来。
她一抬头就能看到屋顶的螺丝在晃动。
那些螺丝拧在轻钢龙骨上,只有几圈螺纹咬合着,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她想到了顾淮。
不是刻意想的,是画面自己跳出来的——顾淮站在祁连山脚下,眯着眼笑,手里拿着地质锤。
阳光太强,他眯眼的时候眼角挤出了纹路。
他说“时晚,你的预报不准也没关系,山不会跑的”。她当时觉得他在开玩笑,现在她知道那不是玩笑。
手机震了一下。陆野发的消息:“在哪?”
她打字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字母:“观测站。”
三秒钟后,又一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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