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超市买了米、面、油、盐、酱、醋、茶、锅碗瓢盆、扫帚拖把、洗衣粉、肥皂、洗发水、沐浴露、毛巾、浴巾、牙刷、牙膏、拖鞋、床单、被套、枕套、枕芯、被芯。


    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她在北京生活了很多年，从来没有自己布置过一个家。


    住在宿舍里，宿舍是学校安排的，床单是学校发的，被套是学校发的，枕套是学校发的。


    她不需要买，不需要选，不需要做决定。


    现在她在选了。


    米要哪一种，油要哪一种，盐要哪一种，酱油要哪一种。


    她不知道，她不会，她在超市里站了好久，拿起一袋米，又放下，拿起另一袋米，又放下。


    她掏出手机给陆野打电话。


    “陆野，你喜欢吃哪种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食堂那种。”


    “食堂那种米不好吃。”


    “管饱。”


    “管饱就行？”


    “管饱就行。你不在，我吃什么都行。你在，你买的就行。”


    沈时晚把食堂那种米放进了购物车。


    食堂的米不好吃，食堂的米硬，糙，没有香味。


    食堂的米管饱，食堂的米吃了不饿。他要管饱，他要身体不饿。


    他的身体需要粮食，他的心脏需要能量。沈时晚买了一袋食堂那种米。


    晚上，沈时晚在厨房里炒菜。


    她学会了炒菜，不是很好吃，但熟了。


    盐放多了，咸；油放少了，干；菜切得太大，不熟。她重新炒，炒到熟为止。


    陆野坐在餐桌前，看着她把一盘盘菜端上来。菜的颜色不好看，卖相不好，但热腾腾的，冒着热气。


    “陆野，你尝尝这个。”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怎么样？”


    “还行。”


    沈时晚笑了。“还行就是好吃的意思？”


    “还行就是还行。”


    “那你再说一个还行，我就当你说了好吃。”


    “还行。”


    沈时晚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野看着她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深。


    那是他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他高兴的时候不笑，但他眼睛里的光会亮一点。


    沈时晚能看出来，她在看他的光。


    “时晚。”


    “嗯。”


    “你做的菜，比我做的好吃。”


    沈时晚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你不会做菜吗？”


    “不会做，但吃过。你做的比食堂好吃。”


    沈时晚看着碗里的菜。


    咸了，油少了，菜切得太大。不好吃。他说好吃。不是好吃，是不想让她觉得不好吃。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


    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


    沈时晚听着他的呼吸声，平稳了，不像刚出院的时候那么喘了。


    “陆野。”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在想隧道。”


    “隧道下个月贯通？”


    “赵队长说的。最后一排炮打完了，通了。”


    沈时晚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表情是平的，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地蜷了一下，又张开了。


    那是他紧张时才会做的动作。


    “陆野，你高兴吗？”


    “高兴。但不是我一个人修的。赵队长修了一段，陈工修了一段，扎西修了一段。每个人都修了一段。连在一起，就是一条路。”


    “你修的那一段是最难的。”


    “嗯。”


    “你从那里活着出来了。”


    “嗯。”


    沈时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凉，她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


    “陆野，等你好了，我们坐火车回去。不坐汽车，不骑马，坐火车。火车从隧道里穿过去，你坐在火车上。你不用走路，不用干活，不用看图纸。你坐在窗户旁边，看外面。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你从里面看外面，你从外面看里面。不一样。你要看看，你修了十二年的路，从外面看，是什么样子的。”


    陆野侧过头看着她。“你陪我？”


    “我陪你。你去哪，我去哪。”


    “那我不回去了。你在哪，我在哪。”


    沈时晚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脖子上，他感觉到了，他的手在她背上慢慢移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第29章 我好了，我想回去


    陆野出院后的日子，像成都的阴天一样，缓慢、绵长、没有剧烈的起伏。


    每一天都差不多——早上六点沈时晚起来煮粥，七点扶他起床，八点吃药，九点去康复科训练，十一点回家，十二点吃午饭，下午两点午睡，四点起来看书或者看电视，六点晚饭，八点吃药，九点洗漱，十点睡觉。


    日子像被复制粘贴的一样，每天都是同一天。


    但沈时晚不觉得无聊，她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他在，她在，日子在过，没有意外，没有惊心动魄。


    每天早上煮粥的时候，她都会想起在工地的时候。


    那时候她煮粥还煮不好，不是水多了就是水少了，不是糊了就是夹生。


    陆野从来不嫌弃，每次都喝完了。


    她问他好不好喝，他说还行。


    她现在知道，那个“还行”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用再好了”。


    他不是在评价粥，他是在评价她。


    她够好了，不用再好。


    但她还是想再好一点。


    粥要再稠一点，红枣的核要剔得更干净，枸杞要泡软了再放。


    她要让他吃到最好的粥，不是粥最好，是她对他的心最好。


    陆野坐在餐桌前，等着她把粥端上来。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灰色的T恤。


    头发还是那么长，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他偶尔会用手把刘海拨上去，但过一会儿又掉下来了。


    沈时晚把粥碗放在他面前，把汤匙递给他。“今天粥稠，你多喝点。”


    “嗯。”他接过汤匙，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粥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红枣的核我都剔了，你直接吃就行。”


    “嗯。”


    “枸杞泡软了，甜味出来了。”


    “嗯。”


    “你就知道嗯。”


    “嗯。”


    沈时晚笑了，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


    她看着他喝粥的样子，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喝粥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声音，不像赵队长喝粥呼噜呼噜的，不像扎西喝粥吸溜吸溜的。


    他喝粥没有任何声音，像怕吵醒什么人。


    “陆野，你今天康复科练什么？”


    “走路。李治疗师说我现在走得比上周稳了。”


    “真的？那今天多走两个来回？”


    “嗯。”


    “我扶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


    沈时晚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说自己能走，她信。


    她能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看着他走。


    他摔了，她扶。他站起来了，她接着看。


    她不能替他走，她只能看他走。


    康复科训练室里，陆野扶着平行杠走路。


    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


    他的脚还是抬不起来，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沈时晚站在平行杠旁边，手里拿着毛巾，等他走过来的时候给他擦汗。


    “你今天走快了一点。”沈时晚说。


    “有吗？”


    “有。昨天你走一个来回要五分钟，今天四分半。”


    “你掐表了？”


    “嗯。”


    陆野停下来看着她。“你每天掐表？”


    “每天。一分一秒都不落。”


    “你不累？”


    “累什么？掐表又不费力气。”


    陆野看了她片刻，没有说谢谢，低头继续走。


    沈时晚握着秒表站在旁边。她掐表不是要看他走多快，是要看他有没有退步。


    他走快了，她放心；他走慢了，她担心。


    他不知道，她每天都在计算他的速度，比算她的论文数据还认真。


    回家的路上，沈时晚扶着陆野走在小区里。


    小区里有很多老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打牌，有的在晒太阳。他们经过一张棋桌的时候，一个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小伙子，腿怎么了？”


    “伤了。”陆野说。


    “年轻轻的，伤了不怕。养养就好了。”


    “嗯。”


    老头低头继续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