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像云的水渍在晨光里慢慢变亮,他看着它,好像看到了隧道口的那道光。
凌晨三点,海拔四千六百米,头灯的光照着岩壁,最后一排炮炸开了,烟尘散了,对面有一道光。
不是头灯的光,是太阳的光。
凌晨三点太阳还没出来,但那道光不是太阳,是山对面的城市灯火通明,光从山的另一边透过来,走了不知道多少年,走到他们面前。
沈时晚挂了电话。
她看着陆野,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水,不是泪,是光。
“陆野。隧道通了。”
“嗯。”
“你听到了。赵队长说,让你回去看看。”
“嗯。”
“你回去吗?”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说话,远处有汽车经过的声音,成都醒了。
他沉默了很久。“等好了。”
沈时晚握着他的手。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去,他怕回去了就不想走了,他怕走不了了,他怕走得了也不想走了。
他怕回去了就舍不得离开了。
他在成都住了快一个月了,从医院到出租屋,从出租屋到医院,他的生活缩小了,缩到只有两个人的世界,他出不去了,也不想出去。他在里面,她在里面,里面就够了。
沈时晚去厨房煮粥。
她站在灶台前,水开了,米放进去,用勺子搅。
她的眼睛在看着锅里,脑子里在想着赵队长说的那道光。
凌晨三点,海拔四千六百米,一道光从山那边照过来。
她想象那个场景,头灯的光照着岩壁,烟尘还没散尽,有人喊“透了”,有人喊“通了”,有人蹲在地上哭。
扎西会哭,陈工会推眼镜,赵队长会站在那里不说话。
陆野不在那里,他在成都,在六楼,在卧室的床上,听着电话那头赵队长的哭声,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头灯的光,是泪水折射出的、他自己的光。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床边。
陆野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在看扎西发来的照片——隧道口的照片,赵队长站在隧道口,脸上全是灰,但他在笑,笑得很用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过的花。
陈工站在赵队长旁边,安全帽没戴,头发全白了,不是灰白,是雪白。扎西蹲在前面,比着V字手势,他的脸上也是灰,但眼睛是亮的。
陆野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陈工的头发白了。”
“以前就白了。”
“以前没这么白。以前是灰白,现在是雪白。”
沈时晚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头发白了,隧道通了。值得。”
“不值得。头发白了可以染。隧道通了,头发白回不来了。”
沈时晚看着他。
他说的是头发,不是头发。他修路把自己的心修坏了,心坏了可以换,换了就不是原来的心了。
原来的心在高原上,在隧道里,在掌子面旁边。
换了新的心,他还是不是原来的他。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陆野,你原来的心,在高原上。你的新心,在成都。”
“新心是你。”
沈时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上午,沈时晚扶着陆野在小区里走路。
玉林小区是老小区,路窄,人多,到处是电动车。他们走得很慢,从单元门口走到小区门口,不到两百米,走了将近半个小时。
陆野拄着拐杖,拐杖是康复科李治疗师给配的,铝合金的,轻便,可调节高度。
他把拐杖调到合适的高度,握在手里,一步一步地走。
“陆野,你累不累?”
“不累。”
“你额头出汗了。”
“天热。”
“成都才二十五度。不热。”
陆野停下来看着她。
“你让我说不累,我说了。你让我说不是天热,我说是。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沈时晚看着他,想说“想让你说累,想让你说你累了,想让你说你撑不住了,想让我替你撑”。她没说,她怕说了,他真的撑不住了。
“想让你说再走一段。前面有个菜市场,我想买点东西。”
陆野看着她,他看穿了,他没有拆穿。“好。再走一段。”
他们走到菜市场,沈时晚买了青菜、豆腐、鸡蛋。她不会挑青菜,看着哪个新鲜就买哪个。
豆腐让摊主切了一块,装在塑料袋里,嫩白的,颤巍巍的。
鸡蛋她一个一个地挑,对着光照,看有没有散黄。她不会挑,学着挑。
“陆野,你中午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青菜豆腐?”
“行。”
“不吃点肉?”
“你想吃就买。”
沈时晚买了一块瘦肉,让摊主切成丝。她不会切肉,切得厚薄不一。
摊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帮她切了。
她把肉丝装进塑料袋,付了钱。
中午,沈时晚在厨房里炒菜。
肉丝炒青菜,豆腐做了一个汤。她的手艺还是不行,肉丝炒老了,青菜炒黄了,豆腐汤太淡了。
她把菜端到餐桌上,陆野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
“还行。”
“你说还行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你在看菜。菜不好吃?”
陆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沈时晚愣了一下,低下头端起自己的碗。
肉丝老了,青菜黄了,汤太淡了。他说好吃,不是好吃,是不想让她觉得不好吃。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
“陆野,你把汤喝了。豆腐汤营养好。”
“淡。”
“淡了加盐。”
他看着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拿起盐罐,加了一勺盐,搅了搅,又喝了一口。“咸了。”沈时晚笑了。
他伸手拿过她的碗,倒了一些汤进去。
“你喝。咸了,你吃得咸。你在高原上吃惯了咸的,下来了还没改过来。你的口味还在高原上。”
沈时晚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咸得正好。
她的口味还在高原上,她的人也在高原上。
不在了,口味在。
下午,沈时晚在客厅写论文。
陆野半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桥梁建筑的书。他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时晚。”
“嗯。”
“赵队长说,下个月通车仪式。让你回去。”
沈时晚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让我回去?不是让你回去?”
“让你回去。说你预报准,不能没有你。你在,天就不下雨。”
沈时晚笑了。“我又不是龙王。”
“你是我们的气象专家。”
沈时晚看着他。
“我不回去。我回去了,你怎么办?”
“我自己能行。”
“你哪里能行?你走路还要拄拐杖,你做饭还不会,你吃药还要人提醒。你哪里能行?”
陆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能行。你行我就行。”
沈时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陆野,我不回去。隧道通了,仪式有人参加。你不在,我去了也没意思。你在,我不去。”
陆野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时晚。你回去。你代表我回去。你站在隧道口,你替我看那道光。你替我听火车的声音。你替我告诉赵队长,我活着。我在成都,我活着。路通了,我活着。”
沈时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点点头,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
晚上,沈时晚在厨房洗碗。陆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她。
“你干嘛?”
“拍照。发给赵队长。他问你为什么不回去,我给他看你在洗碗。”
沈时晚伸手去抢手机。“别拍!我这样子难看!”
陆野把手机举高,她够不到。
他比她高一个头,手也长,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她跳了一下,没够到,又跳了一下,还是没够到。
“陆野,你给我!”
“拍了。”
沈时晚停下来看着他。“删了。”
“不删。”
“为什么不删?”
“好看。”
沈时晚看着他,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他拍她洗碗的样子,系着围裙,手上有洗洁精的泡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油烟。他说好看。
“陆野,你审美有问题。”
“可能是。”
沈时晚笑了,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出来了。
陆野看着那张照片,他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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