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这是工地的兄弟们凑的。不多,给陆野买营养品。”
沈时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有新的有旧的,有大的有小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赵队长,这钱我不能收。”
“你不收,我就没法跟兄弟们交代。他们说了,陆总工修了这么多年的路,不能让他白修。他修了路,路通了,他病了,我们不能不管。钱不多,心意。你收着。给他买好吃的,让他快点好。”
沈时晚把钱装进信封,放进背包。
她上车了,车子开动了。
她从后窗往后看,赵队长还站在工地门口,朝她挥手。她挥了挥手,眼泪模糊了视线。车子拐过弯,工地看不到了。
第32章 他翻过了一座山,又一座山
沈时晚从格尔木回到成都的那天,是六月三日的傍晚。
她没有提前告诉陆野,她想看看他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不是不信任,是想知道他在没有她的日子里,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答案是不能。
她推开门的瞬间,看到他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粥是早上煮的,他只喝了两口。
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用筷子一挑,能挑起一整片。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端起那碗凉粥,一口气喝完了。
粥面上的薄膜破了,粘在嘴唇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没有舔干净。
沈时晚看着他,他没有说“你回来了”,没有说“我想你”,没有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只是把粥喝完了,证明给她看:你不在,我也吃了。你回来了,我就吃完了。她没有拆穿他,那碗粥已经凉了,粥面上的薄膜是她最不喜欢的口感,黏糊糊的,像吃纸。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来,把箱子靠在墙角。从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走到他面前,递给他。
“你的笔记本。赵队长让我带给你的。”
陆野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他上高原第一天写的巡查记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日期、时间、巡查项目、发现的问题、处理措施。
那时候他刚上高原,高原的天空蓝得刺眼,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上气。
但他年轻,心脏好,喘不上气就大口喘,大口喘不够就停下来歇歇。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脏有一天会坏,坏到不能回高原,坏到连爬六层楼都要歇好几次。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隧道通了。回家。时晚在等我。”
这是他写的。
在隧道贯通的那天凌晨,他坐在板房的床上,写下这行字。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下高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到成都,不知道她会不会等他。
他写了,他信了。信了,就写了。
沈时晚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在“时晚”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从“时”字走到“晚”字,从“晚”字走回“时”字。
那是她的名字。
他写的,他的手写的,他的手指在摸自己写的字。
“你写的最后一个字是‘我’。不是‘隧道’,不是‘回家’,是‘我’。你在等我。你不知道我会不会回来。”
“你知道。”
“你知道。但我不知道你知道。我写的时候不确定。写了,信了。不确定,但信了。”
沈时晚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她的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握他的手,没有靠在他肩膀上。
她坐在那里,像一个刚从远方回来的人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重新适应这个房间的空气。
陆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中间隔着一本书的距离。
窗外的玉林小区开始热闹起来,楼下有小孩在哭,哭得很凶,声音尖细,像指甲刮玻璃。
有女人在骂,骂小孩,骂老公,骂狗,骂不知道谁。
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急促的,愤怒的,像在控诉什么。
这些声音涌进来,把沉默填满了。沉默不是空的,是被这些声音压住了。
陆野先开了口。“通车仪式,你看到了?”
“看到了。赵队长让我站在最前面。扎西给我献了哈达,说那是给你的。他说你收到了,你的病就好了。我把哈达带回来了,在你枕头下面。”
沈时晚的声音不轻不重,没有起伏,像在汇报工作。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她在回忆那个画面。
赵队长让她站在最前面,她不想站,赵队长说你是我们的气象专家,你不站谁站。她站了,站在隧道口,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看着那道光。
“火车呢?”
“看到了。从隧道里开出来的,车头挂着大红花。汽笛声很大,站在跟前震耳朵。赵队长哭了,陈工也哭了。扎西没哭,他在拍照。他一直拍,拍到火车走远了才放下手机。”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慢慢移动,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从右下角到左上角。“扎西拍的照片,你带了吗?”
沈时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递给他。
扎西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滑过去——隧道口的清晨,阳光从洞口照进去,照亮了里面漆黑的岩壁。
岩壁上的水珠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烟尘还没散尽,在光柱里翻滚,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火车从隧道里开出来,车头是绿色的,挂着大红花,红花在风里飘,绸缎的,反着光。第一节车厢上坐着一排工人,穿着崭新的工装,有人挥手,有人在笑。
赵队长站在最前面,安全帽端正地戴着,帽带系紧了,下巴上勒出一道白印。
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连最上面那颗都系了。他平时不系最上面那颗,他说勒脖子。
今天系了,今天是好日子。他的眼眶红着,嘴角弯着。那是笑,也是哭。
陆野把手机还给她。“够了。看到了。”
沈时晚接过手机放回口袋。他没有问她“你有没有站在火车前面”,没有问她“你有没有拍照”,没有问她“你有没有哭”。
他不问,但她知道他都知道。
他的手指在她递手机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那一下触碰已经问过了。
晚上,沈时晚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碗在水槽里叮叮当当地碰。
她洗得很慢,每一只碗都里里外外洗了两遍。碗不多,两只碗,两只碟子,一双筷子。
她洗了很久。
陆野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把那行字给她看——“隧道通了。回家。时晚在等我。”
“时晚。这不是我写的。”
沈时晚的手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是你写的。你的字,我认得。”
“是我写的。但不是我写的。是我在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时候写的。写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活着回来。活着回来了,就不用写了。”
沈时晚看着他,他的脸在厨房的灯光里很白,颧骨高,眼窝深。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灯光下颜色浅了一些,像普洱茶的茶汤。
茶汤苦,咽下去之后舌根是甜的。
他的声音苦,听完之后心里是甜的。
她听懂了。
“那你把它撕了。”
陆野看着那行字,没有撕。他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不撕。留着。留着知道那时候怕过。不怕了,也要记得怕过。”
沈时晚转过身,继续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碗在水槽里叮叮当当地碰。
她在那些声音里听到了他的呼吸声,轻的,稳的。他在她身后,拄着拐杖,他没有走。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她洗完了碗,把手擦干,转过身。
他还站在那里,拐杖夹在腋下,笔记本夹在腋下。他没有多余的肢体来扶她,他的目光就是他的手臂。
“陆野,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看你。”
“看我干什么?”
“看你。你不在,我看不了。你在了,我看。”
沈时晚看着他。他的表情是平的,但他的话不平。
他的话很平,但里面的东西不平。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凉,他的手暖。不是他手上的温度高了,是她手上的温度低了。她的手在高原上冻习惯了,回到平原一个月了还没缓过来。
他握着她的手,把温度从他的手传到她的手。他的温度不高,三十六度多,够用了。
夜里,沈时晚躺在床上,陆野躺在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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