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问他,她给他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她端着杯子走回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陆野。你的腿好了。你的心还没好。腿好了,你可以走了。心不好,你走不远。”
陆野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走不远。你在我旁边,我不用走远。”
沈时晚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片阴影在她的注视下微微颤了一下。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凉,她两只手包着,暖着他。
第二天早上,沈时晚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噪音,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吵醒人的、刻意压低的声响——锅盖碰到锅沿的“当”,水龙头开很小的“嘶”,打火机点燃气灶的“啪”,然后“嘭”一声,火着了。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穿衣服起床,走到厨房门口。
陆野站在灶台前,没有拄拐杖。
他的左腿微微弯曲,重心偏在右腿上,左手拿着锅铲,右手扶着锅柄。锅里是粥,小米的,已经煮开了花,在沸水里翻滚。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几颗红枣,泡在水里,胖胖的,红红的。旁边还有一小把枸杞,用温水泡着,软了。
他的动作很慢,从水里捞起一颗红枣,用刀在枣身上划一刀,把核挤出来。一颗,两颗,三颗,每一颗都处理得很仔细。剥下来的枣核放在案板边上,堆了一小堆。
沈时晚靠着厨房门框看着他,他没有发现她,正专注地盯着锅里的粥。
他的眉头微皱,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
在高原上,他皱眉是因为爆破参数算不对,岩体不按他的设计裂开。
现在他皱眉是因为粥。
粥在锅里翻滚,米粒煮开了花,粥面上开始浮起米油,厚厚的一层,用筷子一挑能挑起来。
他在算火候。
“粥要糊了。”沈时晚说。
陆野转头,看到她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带着笑。
他的眉头没有松开,粥快好了,不能分心。他转过头继续看着锅。
“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多睡一会儿吗?”
“闻到香味了。”
“粥有什么香味?”
“你煮的就有。”
陆野没有接话,转身把火关了,拿碗盛粥。
左手端碗不太稳,汤洒了一点在灶台上。
他用抹布擦了,动作很慢但是很仔细,每一个地方都擦到了。
他把碗放在餐桌上,红枣撒在粥面上,红的,白的,枸杞几粒,点缀其间,颜色很好看。
沈时晚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
粥没有糊,软硬刚好,红枣的甜味全煮进了米汤里,枸杞泡软了,一嚼就化。
她吃了一口,抬头看着他,他站在旁边,围裙上沾了水,左手还握着锅铲,像一只完成了任务的大型犬科动物在等待验收。
“好吃吗?”
“还行。”
陆野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知道她在学他。
以前在工地,每次她问他“好吃吗”,他都回答“还行”。
她现在知道了,在沈时晚的词典里,“还行”的意思是“很好,但我不会直接夸你,因为夸了你下次会做得更好,但我期待你下次做得更好”。
陆野在她对面坐下来,面前也放着一碗粥。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嚼了两下。
“怎么样?”沈时晚问。
“还行。”
沈时晚笑了。
清晨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粥的热气在光里袅袅升起,像一小缕一小缕白色的烟。陆野的头发还是翘着,几缕碎发从马尾里散出来,搭在肩膀上。
他吃东西的时候不看她,看碗里的粥。他吃东西的样子跟以前一样,慢,嚼很久,不说话。不一样的是,他的脸色好了一些。
从高原上下来的这一个月,他的嘴唇从发紫变成了暗红,眼下的青黑浅了一些,脸上有肉了。不多,一点。一点就够了。
沈时晚看着他,她想问他“你今天还要不要吃药”,想问他“你的腿还疼不疼”。她都没问。她端起碗,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
“陆野。”
“嗯。”
“你以后每天都煮粥。”
“你不怕吃腻?”
“你煮的,不会腻。”
陆野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深,但不明显。
他的笑藏在脸的深处,不是表面,是骨头里。她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个笑的骨头。
沈时晚把碗收了,走到厨房洗碗。
锅里的粥还剩一碗的量,她盛出来装在保温桶里,留到中午给他喝。
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放在灶台上,顺手擦了灶台。灶台被陆野擦过了,本来就很干净,她再擦一遍,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做。
她站在那里,手握着抹布,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居民楼,灰色的外墙,窗户上装着防盗栏。她看不到山。
她的山在高原上,但她的人在这里。
她的山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手指上,在他煮的粥里。粥里有他的温度,她的手摸到了。
第34章 建议调离一线
沈时晚发现那份文件,是一个周三的下午。
她本来在找自己的充电器。
陆野的床头柜抽屉以前只放药和钥匙,现在被她塞进了各种杂物。
她拉开抽屉,充电器没找到,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没有封口。她抽出来,里面是厚厚一沓A4纸,最上面一页的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关于调整DK85+320至DK87+220段隧道工程项目管理人员的通知”。
她不是故意看的。
但她的眼睛已经扫过去了。
“陆野同志因身体原因,建议不再担任爆破总工程师职务,由王建军同志接任。”下面有一段话,被红笔圈了出来——“鉴于该同志目前身体状况已不适合在高海拔地区工作,建议调离一线,另行安排。”
红笔的笔迹不是陆野的。
他的字硬,一笔一划都像用刀刻。
这个红圈画得圆,墨迹匀,是别人的手笔。
赵队长的。赵队长在文件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小陆,这是上面的意见。我不同意,但我说了不算。你好好养病,隧道的事有我。等你好了,想回来,我想办法。”
沈时晚看着这行字,看着“我不同意”那四个字,看到了赵队长签字时的样子。他一定皱着眉,把笔攥得很紧。
他一定骂了脏话。
沈时晚把文件放回抽屉,抽屉合上,手指在抽屉面上停了片刻。
她没有问陆野,因为他没跟她提过这件事。
他收到这份文件的时候,她在北京改论文。
他在成都,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把这几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建议不再担任”“建议调离一线”。
他修了那么多年的隧道,从凉山修到高原,从二十出头修到三十多岁。
他把心修坏了,把身体修垮了。他什么都不要,路通了,他走了。有人告诉他——你不用回来了。
晚上,沈时晚在厨房洗碗。
陆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那本桥梁建筑的书翻到某一页,停了。
她的余光扫到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搓,纸被搓卷了边。她关上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走到客厅。
“陆野。赵队长的文件,我看到了。”
陆野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翻抽屉,没有问她看到多少。他沉默了片刻,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看到了,我就不用说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沈时晚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们要把你调离一线。你修了那么多年的隧道,他们说调就调。你不生气?”
“生。生了没用。”
“你没争取?”
陆野看着茶几上的书,那本桥梁建筑的书,她送的。
扉页上她写的那行字还在——“给陆野。愿你修的路,通往你想去的地方。”他看了良久才开口。
“时晚。我争取了。赵队长帮我争取了。没用。上面觉得我身体不行了,不能再干了。他们说得对。我的心脏坏了,不能再上高原了。我回去,也干不了。我不是以前的陆野了。我以前一天能在隧道里待十几个小时,我现在走几步路就喘。我以前能背几十公斤的设备走几公里,我现在爬六层楼都要歇好几次。我回不去了。不是他们不让我回去,是我自己回不去了。”
沈时晚看着他。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她心里砸,不重,但密,像冰雹,砸得她全身都疼。她忍了,没有皱眉。
第47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