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晚听着。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东西。她听到了年轻的声音,年轻的心跳,年轻的喜欢。不重,不沉,不疼。是好的。
“扎西。你开心吗?”
“开心。姐姐,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我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刷牙,是看手机。她给我发消息,我给她回。她发一条,我回十条。她说我发太多,她看不完。我说你不用看完,你看到就行。她说她看到了。她看到就好了。她看到,我就开心。”
沈时晚没有说“你发太多会打扰她”,没有说“你要控制一下自己”,没有说“你要给她空间”。她说了自己想说的话,她的心听到了。
“扎西。你开心就好。”
“姐姐。我跟野哥说了,他没回我。他不回我,是不是不高兴?”
“他没有不高兴。他不回你,是不知道怎么回。他不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感觉。他没谈过。”
“野哥没谈过恋爱?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他跟我在一起,不是谈恋爱。是过日子。过日子和谈恋爱不一样。谈恋爱是心跳加速,过日子是心跳平稳。他跟我在一起,心跳平稳了。他没谈过恋爱。他不回你,是不知道怎么回。他不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感觉。他没感觉过。他不知道怎么回,就不回了。”
扎西沉默了一下。“姐姐,那你呢?你谈恋爱了吗?你跟野哥在一起,是过日子还是谈恋爱?”
沈时晚想了想。“过日子。跟他在一起,我的心跳平稳了。我的心跳不加速了。我的心跳不快不慢了。我的心跳稳了。我跟他在一起,不是谈恋爱。是过日子。过日子比谈恋爱难。谈恋爱可以分手,过日子不能。过日子是一辈子。我跟他过一辈子。”
扎西又沉默了。他的呼吸声从电话那头传来,轻的,稳的。他的心跳在呼吸声里,快的,年轻的。“姐姐。我也想跟她过一辈子。不是谈恋爱。是过日子。过一辈子。不分手。”
“你跟她过一辈子,你问她了吗?”
“问了。她说好。”
沈时晚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她笑了很久,笑到眼泪出来了。不是哭,是笑出了眼泪。她用袖子擦了,擦不干净。
“扎西。你长大了。”
“姐姐。我还没长大。我还在念书。我还没毕业。还没工作。还没赚钱。我拿什么跟她过一辈子?”
“你拿你的心。”
“心不够。心不能当饭吃。心不能当钱花。心不能当房子住。心是心,饭是饭。不能混。”
沈时晚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云。她的眼睛在天上,她的心在电话里。
“扎西。你的心在,你的饭在。你的心在,你的钱在。你的心在,你的房子在。你的心在,你就在。你在,她就在。她就在,你们就在一起。在一起,饭就有了。在一起,钱就有了。在一起,房子就有了。在一起,什么都有。”
扎西在电话那头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呼吸声的哭泣。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出租屋里,在成都初夏的早晨,格外清晰。
“姐姐。我好想她。”
“她知道吗?”
“知道。我跟她说了。她说她也想我。”
“那就够了。”
扎西挂了电话。
沈时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她想起陆野说的第一句情话——嗯。嗯是想,嗯是念,嗯是我也想你。他不会说“我想你”,他会说“嗯”。他的“嗯”是“我知道”,是“我听到了”,是“我记住了”。她的“嗯”是“我在”,是“我知道了”,是“我收到了”。两个人的“嗯”在同一个频率上,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陆野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把粥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谁的电话?”
“扎西。他谈恋爱了。”
“跟谁?”
“麦朵。”
“嗯。”
“他说跟你说了,你没回他。”
“嗯。”
“你怎么不回?”
“不知道怎么说。”
“你不会说,我帮你说。我替你回他。”
“好。”
沈时晚拿起手机,给扎西发了一条消息。
她打了几个字——“野哥说:嗯。祝你们好好的。”她看着这几个字,删了“野哥说”,改成“野哥让我跟你说”。她看着这行字,又删了,改成“野哥说:嗯。祝你们好好的。”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发了出去。
扎西很快回了。“姐姐,野哥的嗯是什么意思?”
沈时晚把手机递给陆野。他接过去,看着屏幕上的字。
“扎西。嗯是知道了。嗯是祝你们好好的。嗯是替你高兴。嗯是我不会说,你姐姐替我说了。嗯是你们好好的,我们也好好的。”
沈时晚看着陆野。他打了几行字,打了删,删了打。他的手在屏幕上慢慢移动,他的眼睛在看,他的手指在敲。他的手指不快,但稳。他的字不多,但够。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这么多字了?”
“不是学会的。是真话。真话不用学,说就行了。”
沈时晚把手机拿过来,看着屏幕上的字。她把那几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不烫,刚好入口。
“陆野。你的字打错了。”
“哪里?”
“‘好好的’。你打了‘好好了’。少了一个‘的’。”
“你看懂了?”
“看懂了。”
“看懂了就行。”
晚上,沈时晚在厨房洗碗。
陆野在阳台上站着,手里拿着手机。
他在看扎西发来的消息。扎西发了很多条,一条一条的,像子弹一样射过来。他看了很久,看完了,把手机放进口袋。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时晚。扎西发了很多消息。”
“说什么?”
“说麦朵给他织的围巾是什么颜色的。说麦朵给他写的信是什么字体的。说麦朵给他寄的酥油茶是什么牌子的。说麦朵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什么话。说什么话,他记下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给我看。他写了很多,写了很长,写了好几页。我看不完,我看了一页,不想看了。不是不想看,是看不下去。他写得太细了。细到麦朵在电话那头笑了几声,他都记下来了。笑了三声,一声比一声大。第一声是害羞,第二声是开心,第三声是想他。他听出来了,他写下来了。他写下来了,我看不下去了。我看不下去了,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会想。想了,会念。念了,会疼。”
沈时晚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走到沙发旁边,在他旁边坐下来。
“陆野。你想谁?”
“想你。”
“我在你旁边。”
“你在,我也想你。”
沈时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凉,她暖着他。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陆野。我在,你不用想。我在这里。”
“你在,我也想。你在高原上的时候,我想你。你在北京的时候,我想你。你在成都的时候,我想你。你在厨房的时候,我想你。你在阳台的时候,我想你。你在睡觉的时候,我想你。你在醒着的时候,我想你。你在,我也想你。”
沈时晚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头灯的光,是深处自己的光。不亮,但稳。他的光在说——我听到了,我知道了,我记住了。他的嘴没有说,他的眼睛说了。她听到了,她收到了。
“陆野。你说这么多话,不累吗?”
“累。说了更累。不说更累。说了,你听到了。不说,你听不到。你听到了,我就不累了。”
沈时晚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凉,她的脸暖。他擦她的脸,她的脸没有泪。她没哭,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掉下来。她忍住了,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哭。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的眼泪。他的眼泪够多了,她不想再加。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她在忍。忍住了,眼泪回去了。回到心里,心热了。
“陆野。扎西的春天来了。我们的春天也来了。”
“我们的春天没来。我们的春天在高原上。我们在成都,没有春天。成都有冬天,有夏天,有秋天。没有春天。春天在高原上,不在成都。我们的春天在高原上,我们回不去了。”
沈时晚看着他。
“陆野。我们的春天不在高原上。我们的春天在成都,在玉林,在六楼的出租屋里。我们的春天在你煮的粥里,在我看的云图里,在扎西的电话里,在麦朵的围巾里。我们的春天在,我们就在。我们的春天在,我们就回不去了?我们的春天在,我们不用回去。我们的春天在这里,我们在这里。我们的春天在这里,我们在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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