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还坐在刚才的位置上,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他正在往里面倒热水。
"怎么样?"他问。
"有一团云在唐古拉山那边成型了,四十八小时后外围影响甲根坝,不是直接过境,但会有风。"
"你看到它了?"
"看到了。"
"那就行。"他把保温杯盖好,放在她坐的那一侧的茶几角上,杯盖朝外拧了一圈确认不漏,"你看了云,我看了你。各看各的,都看完了。"
沈时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
他的手指从保温杯盖子上拿开,垂下去重新放回膝盖上。西窗的光正在移动,已经从沙发扶手移到了地面,光带在他脚边缩成窄窄的一条。
"陆野。你刚才说的第三句,不是让我去看云。"
他看着她。"是让你去看云。但你看了之后就会想起来你为什么会看云。你看了云就知道自己还是你。你看了云就没那么难受了。"
沈时晚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她拿起茶几上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热水,纯的,没有放茶也没有放糖。她喝了一口,水烫,但还能入口。她喝完盖好盖子放回去。
"我现在没那么难受了。"她说。
"你确定?"
"确定。"
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保温杯的距离。
西窗的光彻底移走了,客厅暗下来,但窗外的天还有亮度。对面楼的窗户反射着最后一缕日光,橙红色的,像一小片烧着的纸在慢慢暗下去。
"陆野,你以后有话就说。别憋到下车。"
"好。"
"服务区那次,你说了我可能就不吐了。"
"不知道。下次试试。"
"还有下次?"
"有没有下次取决于你。你少让自己难受一次,我就少憋一次。"
沈时晚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渐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下巴线条削瘦,颧骨高,眼窝深。
他坐在那里没有转头看她,但他知道她在看他,因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看但我不说"的动法。
"陆野。"
"嗯。"
"你刚才说你看我。你看了多久?"
"从医院出来开始算,三个多小时。"
"你看我看了三个多小时?"
"也不是一直看。开高速的时候看了前面,到服务区的时候看了你,进小区的时候看了路。加起来大概——"他算了一下,"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你都看出些什么?"
"看出你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平时你走路两边一样。今天右边重一点,说明累的是左边。"
沈时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两只脚并排放着,看不出哪边重。"还有呢?"
"你关门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点。平时关门你顺手一带,今天你带了一下没关上又推了一下。"
"那是因为门框涨了——"
"还有你的手机。"他说,"你今天接了一个短信,看了两秒,回了一条。平时你回消息不会把手机放下来再看一眼。今天你放下之后又拿起来看了一下。说明那条消息你不太确定发对了没有。"
沈时晚看着他。
她说的每一件事他说的都是真的。
她右脚比左脚重,因为左边腰肌拉伤了,在甲根坝搬设备的时候抻了一下,没跟他说。
门框涨了是真的,但还是推了两次,因为手上没力气。
那条短信是北京那边发来的,她回了一个技术参数,放下之后确实怕写错了,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陆野。你以前不会看这么细。"
"以前没机会看这么细。以前你大部分时间在高原上,我在成都。你不在,我看不到。"
"现在呢?"
"现在你在这里。"他说,"你在这里,我就能看到。"
窗外最后那缕橙红色的光熄灭了。
对面楼的窗户暗下来,变成一面深灰色的平面。客厅里的东西正在一样一样失去轮廓,沙发扶手变成一道模糊的弧线,茶几的边缘融进地板。
只有两个人的位置还是清晰的,因为还隔着一个保温杯的距离。
"陆野。你看到这么多,不累吗?"
"不累。"他说,"你看云图也是这么看的。云图上的东西,锋面、槽线、风切变,每一根线你都不放过,你看了累不累?"
"不累。"
"那我也不累。"
沈时晚伸出手,摸到茶几上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一些,但还能喝,她喝了两口,盖好放回去。
"陆野。晚饭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
"上次说随便,结果做了你又不吃。剩的全都倒了。"
"那次是因为太油了。"
"那这次做不油的。蒸鸡蛋羹。"
"你会蒸鸡蛋羹?"
"不会。你教我。"
沈时晚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但身体转了一个角度,面朝厨房的方向。
"站着干什么?"
"等着你教。"
"过来。"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站在灶台旁边。沈时晚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又拿了一个碗和一双筷子。
她把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个口子,双手捏着蛋壳一掰,蛋液完整地落进碗里,蛋黄立在中间,蛋白在四周散开。
她拿起筷子开始打蛋,动作不快,筷子在碗里画圈,蛋液慢慢变成均匀的淡黄色。
"你看清楚,打蛋的时候筷子要这样画圈,不要上下戳。上下戳会有气泡,蒸出来表面不光滑。"
他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指捏着筷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筷子,照着刚才的轨迹开始画圈。
画了三圈,蛋液飞了一滴出来,溅在灶台台面上。
"太用力了。"她说。
他收了一点力气,继续画。蛋液慢慢均匀了,但颜色比刚才那碗偏暗,因为他把蛋壳碎末掉进去了。
"没事。"她说,"碎了也能吃。"
他看着她,她已经在往碗里加水了。一边加一边说:"蛋和水的比例一比一点五。多一点水就嫩,少一点就老。看颜色,颜色深就老,浅就嫩。"
"你现在在教我。"他说。
"对。"
"你以前没教过我做菜。"
"以前教了你也学不会。现在你学会看人了,看菜大概也能学会。"
他没有接话。她盖上锅盖,开了火。煤气灶的声音很轻,火苗在锅底铺成均匀的一圈蓝色。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等着水开。
窗户没关严,一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灶台上的砧板边角。沈时晚伸手压住了砧板,又松开了。
"陆野。"
"嗯。"
"你以前不敢看我。"
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以前是。"
"现在敢了?"
"从你选我不选北京那通电话之后,敢的。"
"为什么是那通电话之后?"
他想了想。"因为那通电话之后,我确定了你是我的。"
沈时晚没有说话。
锅里的水开始响了,细密的气泡从锅底升起来,在接近水面的时候破裂,发出持续的轻微的嘶嘶声。蒸汽从锅盖缝隙里涌出来,带着水和蛋液混合的气味。
她伸手把火调小了一点。蒸汽的节奏慢下来,嘶嘶声变成了一种更绵长的呼吸。
"陆野。"
"嗯。"
"水开了之后蒸八分钟。到时间了关火。开盖的时候别马上开,等一分钟再揭。不然温差大,鸡蛋羹表面会塌。"
"记住了。"
"你再说一遍。"
"水开之后蒸八分钟。关火。等一分钟再开盖。"
她没说话。锅里的蒸汽还在持续,轻轻的,均匀的。
八分钟之后他关了火。等了一分钟,揭开锅盖。
鸡蛋羹表面光滑,淡黄色的,像一片凝固的月光卧在碗底。他用勺子切了一块,里面是均匀的蜂窝状小孔,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没有气泡。"他说。
"你学得挺快。"
他端出碗,放在桌上。又拿了两只勺子摆好。沈时晚走过来坐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蛋羹嫩滑,温度刚好,没有腥味。
她放下勺子。
"陆野。"
"嗯。"
"你明天早上再看云。今晚不用看了。"
第44章 你是我的命
陆野在办事处上班的第三个月,沈时晚发现他不对劲。
每天回来得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粥也不煮了。
问他,他说忙。再问,他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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