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风有点凉，玉林小区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晚。”


    “嗯。”


    “赵队长的隧道年底能通了。”


    “嗯。”


    “通了，我们回去看。”


    “好。”


    “看完，回来。”


    “好。”


    陆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凉，她没缩。


    两个人走回小区，上楼，开门，进屋。


    沈时晚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


    陆野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


    他在看赵队长发来的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


    “时晚。”


    “嗯。”


    “赵队长说，隧道的名字定了。”


    “叫什么？”


    “还没有名字。他说等你回去取。”


    沈时晚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我取？”


    “你取。你的名字在那里，隧道的名字也在那里。你取了，它就定了。”


    沈时晚没说话。


    她擦干手，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她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很多遍，删了很多遍。


    她把手机放下。


    “陆野。我取不出来。你取。”


    “你取。你取了，我就记着。我记着，赵队长就记着。赵队长记着，工人们就记着。工人们记着，坐火车的人就记着。他们不知道谁取的，但他们会看到。看到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记住了。”


    隧道贯通的前一周，赵队长给沈时晚打了一个电话。她正在看云图，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赵队长”。


    “沈博士，隧道通了。”


    沈时晚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不是说要月底吗？”


    “提前了。工人们赶工期，没日没夜干。我说慢点，他们不听。说早一天通，早一天安心。”


    沈时晚没说话。她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听不清喊什么。


    “赵队长。您的声音不对。”


    “没不对。高兴。高兴声音就抖。”


    “陆野知道了吗？”


    “还没。第一个打给你的。你说完了，我再打给他。”


    “赵队长。您打给他。他等您的电话等了很久。”


    赵队长沉默了一下。“好。我打给他。”


    沈时晚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云。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了。她等了一会儿，手机没响。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玉林小区。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收衣服，有小孩在哭。她站了很久，手机响了。她走回客厅，拿起手机。


    “陆野。”


    “嗯。”


    “赵队长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隧道通了。”


    “嗯。”


    “你什么时候回去？”


    “周末。你跟我一起。”


    “好。”


    陆野没说话。她听到他的呼吸声，不重，很稳。


    “陆野。”


    “嗯。”


    “你哭了？”


    “没有。风大。”


    “办公室没风。”


    “心里有风。”


    周末，两个人坐火车回格尔木。


    沈时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


    陆野坐在她旁边，手握着她的手，手指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地点着。


    不是数时间，是数距离。


    一公里，两公里，三公里。数到一千多公里的时候，火车停了。


    格尔木到了。


    赵队长在出站口等他们。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帽子端端正正地戴着，帽带系紧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头灯的光，是深处自己的光。


    陆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赵队。”


    赵队长伸出手，握住了陆野的手。他的手粗糙，厚实。他上下摇晃了一下，没有松开。


    “小陆。你胖了。”


    “你瘦了。”


    “老了。瘦了正常。”


    赵队长松开手，看着沈时晚。“沈博士，谢谢你。”


    “赵队长，不是我。是那些捐钱的人。”


    “你是他们的头。你带头，他们跟着。头谢了，跟着的也谢了。一个一个谢，谢不完。谢你一个，就等于谢了所有人。”


    赵队长转身走在前面，陆野走在中间，沈时晚走在最后面。她看到陆野的背挺得很直，步伐没有变慢，手没有抖。他的腿不瘸了，他的心脏在跳，他的肺在呼吸。他活着，他回来了。


    车进了工地。沈时晚看到了那排板房，看到了台地上的气象站，看到了隧道口。隧道口的灯还亮着，大功率探照灯从不同方向照射着洞口。洞口没有烟尘了，没有钻机了，没有破碎锤了。隧道通了。


    陆野没有下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隧道口。


    赵队长下了车，走到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小陆。下来看看。”


    陆野推开车门，走下去。他的脚踩在碎石地上，咯吱咯吱的。他的腿没有抖，他没有扶任何东西。他站在那里，风从隧道口灌出来，吹着他的头发。他没有戴安全帽。他看了很久。


    “赵队。隧道的名字定了吗？”


    “定了。你取。”


    “我取？”


    “你取。你修的，你取。”


    陆野看着隧道口。“叫时晚。”


    赵队长愣了一下。“什么？”


    “时晚。沈时晚的时晚。”


    赵队长看着沈时晚。沈时晚看着陆野。


    “陆野。隧道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


    “是你的名字。没有你，隧道通不了。没有你，赵队长退休不了。没有你，那些捐钱的人不会来。没有你，我不在这里。”


    沈时晚没说话。她看着隧道口，光从洞里照出来，照在她脸上。


    赵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沈博士，你写。隧道的名字，你写。”


    沈时晚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时晚。她的字工整，一笔一划。她把纸递给赵队长。赵队长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时晚。好名字。”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第46章 修了一辈子路，够本了


    赵队长的退休报告批下来了。


    他打电话给陆野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陆野听得出他在忍。


    忍了三十多年，忍到头了。


    “小陆，报告批了。月底走。”


    “嗯。”


    “隧道通了，名字有了，退休报告批了。三个愿望，一天全实现了。”


    “嗯。”


    “你嗯什么？你不高兴？”


    “高兴。”


    “高兴就笑一个。”


    陆野没笑。


    赵队长也没笑。


    两个人在电话两头沉默着。沈时晚从厨房出来，看到陆野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


    他的肩膀绷着，不是紧张，是忍。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看她，也没说话。


    赵队长先开口了。“小陆，月底你来一趟。我走之前，见一面。”


    “好。”


    “把你那女娃也带来。”


    “好。”


    赵队长挂了电话。


    陆野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阳台上没动。


    风吹过来，他的头发在动。沈时晚没问他怎么了。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赵队长月底退休。”


    “嗯。”


    “让我们去一趟。”


    “好。”


    “他叫你女娃。”


    沈时晚看着他。“你叫我什么？”


    “时晚。”


    “不是这个。”


    “沈时晚。”


    “也不是这个。”


    陆野看着她。“你让我叫的，只有一个。时晚。”


    沈时晚没再问。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水声很大，盖住了别的声音。


    月底，两个人又坐上了去格尔木的火车。


    沈时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陆野坐在她旁边，手握着她的手，手指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地点着。点一下，一公里。点一下，又一公里。


    赵队长在出站口等他们。


    他没穿工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


    头发梳整齐了，胡子刮干净了。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背挺得很直。他看到陆野，没走过去。陆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赵队。”


    “小陆。你今天叫我赵队，下次见面，叫我老赵就行。”


    “赵队。”


    “叫一声听听。”


    “老赵。”


    赵队长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睛弯着。他笑了很久，笑到眼泪出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