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大事。血压高了,医生非让住院,说怕脑梗。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就是最近没休息好。”
赵队长说着,抬起手摆了摆,“你们别担心,过两天就出院。”
沈时晚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上的数字。血压一百五十六 /九十五,心率八十八。
对于一个六十多岁、有高血压病史的人,这个数字不算危险,但也不理想。
“赵队长,您退休多久了?”她问。
赵队长想了想:“一年半了。”
“这一年半,您都干什么了?”
“干什么?什么也没干。在家待着,看电视,下楼遛弯。”赵队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不耐烦,好像“什么也没干”是一件让他很恼火的事。
陆野没说话。
赵队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时晚,叹了口气。
“你们在山上怎么样?”他问,“听扎西说你们去甲根坝那边了?那个隧道项目,有戏吗?”
“有戏。”陆野说,“岩层条件比报告写的好,但含水率高,施工的时候要注意。”
“我就说嘛。”赵队长拍了一下床沿,声音突然大了一些,“那个地方我去过,九几年的时候,我带的队。当时就说应该修隧道,但没钱,拖到现在。你们要是能把这个项目拿下来,那是积德的事。那条路年年死人,尤其是冬天,一结冰就出事——”
“赵队长。”沈时晚打断了他,“您现在住院,别想工作的事。”
赵队长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床的老人一直在睡觉,中间床的病人出去做检查了,床铺空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赵队长病床的白色床单上,光斑很亮。
“闲下来反而浑身不舒服。”赵队长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修了一辈子路,不会休息。在家待着,心慌。出来走两步,又走不远。你看看我,六十多岁的人,活得像八十岁。”
沈时晚注意到陆野的表情。
他没有看赵队长。他在看窗户,目光落在窗台上一盆不知道谁放的绿萝上。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几乎拖到地上。
“陆野。”赵队长叫他。
陆野转过头。
“我跟你说,你别学我。”赵队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工作重要,但身体更重要。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什么都不怕,什么活都干。现在呢?躺在这里,想干也干不了了。”
“您不一样。”陆野说。
“哪不一样?”
“您修了一辈子路,该休息了。”
赵队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这孩子懂什么”的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住院吗?”赵队长说,“不是因为血压高。是因为上个月,我一个老同事走了。脑溢血,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他比我大两岁,退休之前跟我一个单位。我们约好退休了一起去钓鱼,钓了三次,他就不行了。”
赵队长的声音有点抖,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在他葬礼上就想,我还能活几年?五年?十年?这五年十年,我就在家看电视,下楼遛弯?我修了一辈子路,最后连条像样的路都没给自己修。”
沈时晚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不需要说话。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一个不算暖和的中午,在医院病床上,跟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晚辈说这些话,不是要答案,是要被听到。
陆野沉默了很久。
“赵队长,”他说,“您修的路,够多了。”
赵队长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他伸出手,拍了拍陆野的手背。
“你是个好孩子。”赵队长说,“你找的媳妇也是个好的。”
沈时晚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三个人又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赵队长的精神不太好,说着说着话就开始打哈欠。护士进来量了一次血压,一百四十二 over 八十八,比刚进来的时候好了一些。
“你们走吧。”赵队长说,“别在这儿耗着了。我没事,过两天就出院。”
陆野站起来。
“有什么事打电话。”他说。
“能有什么事。你们忙你们的。”
陆野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队长一眼。赵队长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不想让他们看到他的表情。
两个人从病房出来,走在走廊上。电梯口有人在等,人很多,陆野没进去,往楼梯间走。沈时晚跟着他。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下楼的脚步声。
“陆野。”
“嗯。”
“你不会像他那样。”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楼梯间的光线不好,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她站在比他低三级台阶的位置上,仰着头看他。
“我有你。”她说。
三个字。
陆野看着她。过了大概五秒,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不凉,但他握得很紧。
“走吧。”他说。
两个人继续下楼。步调一致,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轻一重。
出了医院大门,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但不冷,成都十一月底的天气就这样,阴天为主,偶尔出太阳。停车场在医院对面,要过一个天桥。两个人走在天桥上,桥下车流的声音很大,说话要靠近了才能听清。
“赵队长的事,你怎么想?”沈时晚问。
陆野想了想:“他说的对。”
“什么对?”
“闲下来反而浑身不舒服。”
沈时晚侧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赵队长,是在说自己。
“你跟赵队长不一样。”她说。
“哪不一样?”
“你有我。他不会闲下来,因为我会给你找事做。”
陆野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沈时晚在那零点几秒里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笑,不是感动,是一种类似于“被接住了”的感觉。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别的什么话。他只是加快了步伐,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像是不经意地帮她挡了挡风。
上车之后,陆野发动车子,但没有马上开。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没说话。
沈时晚也没催他。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开口了。
“我会注意身体。”他说。
沈时晚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他要说的全部,她知道。他说这句话只是一个开头,后面的他说不出来。但他想说。
“我知道。”她说。
“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让我担心没关系。你让我担心,我不怕。”沈时晚说,“我怕的是你让我不知道你在担心。”
陆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他紧张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她发现了,但她没说出来。
“走。”她说,“回家做饭。”
陆野挂挡,松刹车,车子汇入车流。
沈时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成都的路两边种了很多银杏树,这个季节叶子正好是金黄色的,有些树已经落了大半,有些还挂着一树的金黄。
“赵队长说的那件事,”她突然说,“退休之后闲下来难受。你觉得你会吗?”
陆野想了想:“不知道。”
“你会。”她说,“但你不用怕。我会在你退休之前,先退休。”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们一起去修路。”她说,“你不是会修路吗?带着我,我管天气,你管施工。我们找那种最偏僻的地方,最不好走的路,一条一条修。修到走不动为止。”
陆野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个字:“好。”
沈时晚转过头看着窗外。
银杏叶在车窗外一片一片落下来,有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吹走。
她想起在卓木拉日站的时候,有一次大雪封山,她被困在站里整整二十天。那二十天里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观测、记录、发报,重复再重复。她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做一件没人知道的事。
后来陆野来了。
不是来了就走了的那种来。是来了就扎下来了,在那个海拔四千三百米、氧气只有平原百分之六十的地方,一待就是好几年。
他不是因为她来的。他是为了那条隧道来的。
但他走的时候,带上了她。
车子拐进小区,停进车位。
两个人下了车,一前一后上楼。陆野走在前面,到门口的时候掏钥匙开门,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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