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在山上。还有导流孔那次。你都有自己先做决定再通知我的时候。"


    他走到她旁边，隔着灶台看着她。"那两次之后呢？"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锅里的豆腐。"之后——还行。"


    "那就是改了。"


    "改了就行。"她把煎好的豆腐盛出来，锅里留了一点油，倒进蒜末和辣椒圈爆香，再加入生抽和水调了个汁。汁烧滚之后她把豆腐倒回去，盖上锅盖焖了不到一分钟，出锅前撒了一把葱花。


    菜端上桌的时候天正在暗下去。两个人在窗边坐下来，一盘煎豆腐、一盘清炒莴笋、一盘韭菜炒蛋。他给她盛了饭，自己也盛了一碗。


    "陆野，明天你在工地上，我听你的。天气的事，你听我的。谁的地盘谁说了算。"


    他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知道了。工地上我管人，天你管。"


    "不是天。是风、雨、温度。"


    "反正你能管的东西都你管。"


    "对。"


    她端起碗开始吃饭。他坐在对面也吃着，筷子偶尔伸到同一个菜盘子里，碰到了一起，各自缩回去，各自夹不同的方向。窗外的风从墙根底下钻进来，吹得窗帘下摆轻轻拂动。


    晚上洗漱完躺下的时候，沈时晚在黑暗里听到陆野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时晚。"


    "嗯。"


    "明天早上你上山的时候，把手机放在能摸到的地方。"


    "为什么？"


    "你六点给我发通报。我可能五点半就想看。"


    "五点半没数据，测了也不准。"


    "那就五点五十测。"


    "为什么要提前？"


    他沉默了一下。"你上山之后，到发通报之前那半个小时，我睡不着。"


    沈时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看不到，但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停了一会儿。


    "那我五点五十测。五点五十给你发。"


    "好。"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平稳下来，比刚才深了。他睡着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五点半起床，穿衣服，上山，开机，测风速，读数，编写通报，发送。发送之后他会看到。看到之后他会安排工人上仰坡还是做洞内活。


    她在脑子里走完这个流程之后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她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天正在亮，但还没全亮。她没有开灯，摸黑穿好了冲锋衣和登山鞋，背上包，轻手轻脚地拧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楼梯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节又灭了。她推开旅馆大门，外面凉飕飕的，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她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声音在清晨的镇子上格外响，但她没有减速，直接往山上开。


    到观测点的时候五点三十五分。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线淡橙色的光正在扩大。她架好风速仪，打开终端，等待设备自检完成。


    风速读数从三米每秒开始往上跳。三米二，三米五，四米一。风力正在增强。气压读数稳定，湿度六十二，不下雨。


    她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八分。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风速四米一，微风，仰坡可施工。预计午后风力加大到六级以上，午后停工。"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口袋里，站在山顶上看着东边的光越来越亮。山脊线正在从深黑色变成灰黑色，又变成灰绿色，最后在朝阳的照射下显露出植被和岩石的本色。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陆野回的，两个字："收到。"


    她没有再回。站在山顶上，风从她脸上吹过，她的目光落在工地那边。晨光里工地的轮廓正在清晰起来，钻机、帐篷、材料堆放区的防雨布，都在光里慢慢显形。


    她看到工地上有人走动了，几个灰点正在移动。她看了一会儿，分辨不出哪个是他。


    但她知道他在。知道他在，就不急着看了。


    她收起手机，蹲下来开始检查百叶箱里的传感器，新设备跑了一周，读数稳定，误差在正常范围内。她记录了一组数据，然后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山脊。云层不高不低，没有异常，风正在慢慢加强，符合预期。


    今天上午能做活。下午停工。雨在后天夜里。


    她在心里把这些排了一遍顺序，没有遗漏。


    然后她转身，沿着来路开始下山。


    第76章 等你消息


    雨比沈时晚预想的晚来了半天。


    外围云带在预期时间接触了甲根坝外围山脊，但主力云团被一道意外的地形抬升阻滞了一下，在海拔四千二的位置上耗了一部分水汽，等翻过山脊压到施工区域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


    那天沈时晚在山顶守了一上午。


    她从早上六点就开始盯着气压曲线，那条线在七点到九点之间一直平着走，她每隔二十分钟记录一次数据，每次记录完都站起来往西南方向看一眼。云层很低，但没有降水。


    "气压稳住了，"她给陆野发消息，"云在抬升，水汽被耗了一部分，雨会推迟，但不会取消。"


    陆野回："仰坡防水层做完最后一段了，正在收尾。"


    "几点能收完？"


    "四十分钟。"


    "那你们赶得上。雨到我估计两点之后。"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沈时晚把手机放在身边的石头上，继续盯数据。


    气压从九点四十分开始往下掉了，掉得不快，每十分钟一个百帕，均匀地、持续地往下滑。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主力云团过了山脊，开始重新蓄积水汽。雨没取消，只是晚了。


    一点五十分，风突然变向。


    风速仪的风杯转速从平稳变成急促再变成飞奔式旋转，读数从五米每秒跳到九米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风里带上了潮气，潮湿的、厚重的、带着泥土和草叶气息的风，吹在脸上跟先前干燥的高原风是完全不同的触感。


    沈时晚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风速趋势图发给陆野："风速九米，湿度六十七，雨在十五分钟内到。工地收了没有？"


    那边过了大概二十秒回："防水层已收完。工人正撤。"


    "撤到帐篷里，不要在户外逗留。雨头风力可能上到十米。"


    "收到。"


    她放下手机，站在山顶上看着西南方向。


    云层正在压过来，前沿是一道整齐的弧线，边缘卷曲着，像一只巨大的灰色手掌正在缓慢地合拢。


    她能听到风穿过山脊的声音，不是呼啸的那种，是持续的、低沉的、带着压迫感的呜呜声。


    雨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过渡。


    第一滴雨水砸在她手背上，紧接着就是一片密集的、灰白色的雨幕从西南方向推进过来，速度极快。


    雨线是斜的，被风推着往东北方向跑。


    她来不及撑伞，雨已经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水珠顺着冲锋衣的面料往下淌。


    她蹲下来，把终端设备和记录本装进防水袋，拉链拉死，然后站起来。


    雨幕已经完全覆盖了她所在的山顶，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一百米。


    工地方向被雨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几盏临时灯的黄色光晕在雨中模糊地亮着。


    她背着设备往山下走，路湿了，泥巴开始打滑，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到半坡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口袋是防水的，她没掏出来看，等下了坡才拿出来。


    陆野发的："安全。工人全部进帐篷了。你在哪？"


    "在下山。两分钟到。"


    她走完最后一段坡路的时候，雨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摩托车座椅上弹起来又落下去，她用手抹了一把脸，把设备绑在后座上，跨上车发动引擎。


    回到旅馆的时候雨已经下透了。


    她把车停在雨棚下面，设备箱搬上楼之后才发现冲锋衣湿透了，里面的抓绒衣贴着皮肤，凉。她脱了外套挂好，去洗手间拧了毛巾擦了脸，换了件干衣服出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陆野的电话。


    "你到了？"


    "到了。在换衣服。你那边怎么样？"


    "帐篷不漏。工人都在，扎西在煮热茶。雨头过了，现在是小雨。但——"他停了一下，"施工区有一段临时便道被水冲了一道沟，不深，明天雨停了要填。"


    "设备呢？"


    "盖着防雨布，没事。"


    "那就行。你也在帐篷里？"


    "嗯。跟工人一起。"


    "那你别出来了。雨停了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时晚。"


    "嗯。"


    "今天你的预报，准。"


    "废话。"


    "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你觉得准是应该的，我觉得准是不一定。能准最好。万一不准了我也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