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波动在图表上呈现的方式很奇怪。


    风速数据在每日的同一时段会出现一个微小的降幅，降幅不大，半米每秒左右，但每天都出现，时间段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不是偶然，是规律。


    她蹲在观测点的地上，把笔记本电脑架在膝盖上，又把过去的二十天数据逐日调出来对照。


    每一天，下午两点到三点，风速都会出现一次短暂的下降，下降持续大概四十分钟，然后恢复到正常水平。


    规律性强到她几乎能精确预测出第二天那个时段的风速值。


    这不是自然现象。


    她站起来，在观测点上来回走了几步。


    风速下降的原因可以有很多——局地热力环流的调整、山脊背风侧的回流、甚至远处某个山坳里凝结的云团对气流的扰乱。


    但那些原因产生的波动往往是随机的，不会精确到每天都在同一个时段出现同样的降幅。


    她想了想，把电脑收进背包，骑车下山去了工地。


    工地上截水沟已经挖了接近一百米，工人们正在沟底铺设碎石，叮叮当当的声响盖过了钻机的声音。


    陆野站在截水沟的中段，拿着钢卷尺在量深度。沈时晚走过去把摩托车停好，站在沟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抬头，看到是她，把卷尺收了走过来。"怎么了？"


    "观测点的风速数据有一个异常。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会下降，非常规律，我怀疑是人为因素。"


    陆野皱了一下眉。"人为因素？什么人为因素能影响风速？"


    "不知道。所以要查。"她说，"你知不知道工地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会有什么固定的操作？"


    陆野想了想。"每天下午两点是机械保养时间。钻机、空压机、发电机全部关机保养四十分钟。"


    沈时晚看着他。"全部关机？"


    "全部关机。操作规程里规定的，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设备停机保养。"


    "所有设备都停在同一个区域？"


    "停在工地的北侧。设备停放区。"


    沈时晚转身看向工地的北侧。


    那里停着钻机、空压机、发电机组，还有几台小型设备，整整齐齐排成一排。那些设备的体量都不小，尤其是空压机和发电机，高度超过两米，排在一起就像一堵墙。


    "陆野，你跟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下午两点，你让设备照常停机保养。然后你站在设备停放区正南方向一百米的位置，拿风速仪测一组数据。我去观测点测另一组。两组数据对比一下。"


    "你要证明设备停机影响了风速？"


    "我要证明那些设备在运转的时候，对风产生了阻挡效应。它们排成一排，像一道墙。墙的背风侧风速会降低。但墙本身不在观测点的方向上，所以这个效应传导到观测点有延迟，大概——"她在心里算了算距离和风向，"四十分钟。正好是你说的保养时间结束后，那个微降波动出现的时间。"


    陆野看着她。他的表情在理解她说的内容，但理解的速度比她说的慢了一拍。


    "你是说，那些设备每天关机之后，本来被它们挡住的西北风重新流动起来，经过一段路径到达观测点，风速才恢复正常？"


    "对。"沈时晚说，"设备运转的时候，它们改变了局部流场。关机之后，流场恢复了。这个恢复过程在大尺度上微不足道，但我的新传感器灵敏度太高，抓到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北侧设备停放区走过去。


    沈时晚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停在那一排设备前面。


    空压机是最大的，铁灰色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旁边是发电机，再旁边是几台小设备。它们排列得很整齐，确实是人工摆放出来的，高度和间距都近似。


    陆野伸手拍了拍空压机的铁壳。"这台东西两米三高。加上旁边的发电机，排起来确实像一堵墙。"


    "明天下午测一次。"沈时晚说。


    "好。"


    "我也测。"


    "你去观测点测。我在工地北面测。"


    "行。"


    第二天下午两点，沈时晚在山顶观测点架好了风速仪。


    她把设备调到最高采样频率，每秒记录一次。然后她蹲在风向杆旁边，看着表，等时间走到两点整。


    两点整，工地那边的设备轰鸣声停了。


    她听到了，声音的变化在山顶很清晰，从持续的嗡嗡声变成突然的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风穿过灌木丛的沙沙声。


    风速仪的数据开始滚动。


    两点零二分，风速四米一秒。两点零五分，三点八。两点零八分，三点五。风速在下滑，跟之前每天记录的趋势一模一样。


    她盯着屏幕，把每一条数据都截了屏。


    下降的过程持续了大概三十分钟，在两点三十五分左右触底，降到三米一秒，然后开始缓慢回升。下午两点五十分，风速回到了四米一秒。


    她拍了最后一张数据截图，然后给陆野发了一条消息："观测点数据记录完毕。风从两点开始下降，两点三十五分触底，两点五十分恢复。你呢？"


    那边过了一分多钟回了一条。也是一张图片，是他站在设备停放区南侧用手持风速仪拍的照片。照片上仪器的液晶屏显示着数字：二点九米每秒。拍照时间两点三十二分。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文字："设备区南侧一百米，两点三十二分实测二点九米。比平时工地实测风速低了一点五米。你的猜测成立。"


    沈时晚蹲在山顶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张图片。


    一张是她的数据曲线，一张是他的手测读数。两组数据之间的差值吻合，时间窗口吻合，方向吻合。


    她在风速曲线上捕捉到的那个微小的、规律性的波动，确实是工地设备关机后局部流场调整导致的。


    她站起来，把设备收好，给陆野回了最后一条消息："找到了。以后你的设备每天下午两点关机保养，风速会降四十分钟。这段时间不要安排高空作业。"


    发完消息之后她背起包开始下山。走到半坡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陆野回了四个字："知道了。谢谢。"


    她看着那四个字走完了剩下的半段山路。


    下到山脚的时候风大了一些，吹得她眯起了眼睛，但她没有停下来整理头发，直接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


    回到旅馆之后她把今天的发现整理成了一条简短的技术记录，写进了气象日志里。


    笔记本上那一页她画了一张简图，标明了设备停放区的位置、观测点的位置、风向路径、时间延迟。


    然后在图下面写了一行字：人工构筑物对局地流场的影响，延迟时间约四十分钟，影响幅度一点五米每秒。记录完这些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山。


    窗外的山跟平时没有区别。


    但她知道那山里面的气流正在按照她发现的规律运动。每天下午两点，设备关机，风重新调整路径，她用传感器抓住了这个调整的瞬间。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她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笔记本封面上。


    那里有一行她昨天写下的字，字迹潦草：数据里的东西不会骗人，只会等人去发现。


    晚饭的时候陆野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灰，但脸上比前几天干净一些，大概是下午风大把灰吹掉了。他走到桌边放下安全帽，看到桌角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和上面画的简图。


    "你写了？"他问。


    "写了。在日志里。"


    "我能看？"


    "你看。"


    他弯腰看了一眼那张简图，手指沿着她画的风向路径线划了一下。"你这个图画得清楚。回头我跟陈岸说一下，下午两点到三点的保养时段，不安排高空作业。"


    "嗯。"


    他直起身，转身去洗手间洗脸。水声响了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看到她还站在桌边没动。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说的那句话——数据里的东西不会骗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我写在本子上的。"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封面上那行字。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你自己写的，你忘了？"


    "没忘。就是想知道你看了有什么反应。"


    "看了感觉——你说得对。"


    她转身往厨房走，他跟在后面。灶台上还有中午剩的半锅米饭和一小碗红烧肉，她开了火，把肉倒进锅里热了一下，米饭用微波炉转了两分钟。


    两个人坐在窗边吃饭的时候天正在暗下去，窗外的山脊从灰绿色变成深灰色最后变成黑色，轮廓融进了夜空里。


    "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