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了？"她问。


    "通了。"他说，"最后一排炮，炸了六米五。对面能看到灯光。"


    "你现在在看什么？"


    "在看里面的岩面。"他把手电筒的光柱往洞壁上移了一下，"贯通段岩层比我预想的稳定。没有碎，没有掉块。这几个月你给的天气预报，每一次都准。雨没把岩层泡开，风没把设备吹跑。一层一层做下来的，最后这一段它自己站稳了。"


    沈时晚没有接话。


    她站在他旁边，能看到他握着手电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但没有东西可握。


    她伸出手，把手伸过去，他没有看到，但他的手在垂着的时候刚好碰到了她的手指，他顿了一下，然后收拢了手指，握住了。


    两个人站在洞口，手电筒的光还亮着，照着洞壁深处那些被炸开的岩层断面，有新旧的色差——浅灰色的是刚刚暴露的，深灰色的是几个月前开挖的。


    断面之间的接缝处有一道淡淡的线，是上一轮爆破留下的痕迹。


    "陆野。"


    "嗯。"


    "你站在这里看了多久了？"


    "扎西去找你的时候我站在这里。你回来我还在。"


    "你没进去看看？"


    "等你到了再看。"


    沈时晚从他手里拿过手电筒。


    光束晃动了一下，然后被她稳住了。她把手电筒对着洞里面照了一圈，光柱扫过洞顶、洞壁、底面的碎石和泥浆。


    那些被光照到的岩面凸起处反射着细碎的光点，像是隧道在闪光。


    "走，"她说，"进去看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洞口。


    脚踩在洞底碎石和泥浆混合物上，每一步都发出湿粘的声响。


    洞里的空气凉凉的，带着岩石粉末特有的那种干涩的气味。走了大概几十米，光线越来越暗，她手里手电筒的光柱成了唯一的照明来源。


    洞壁上偶尔能看到爆破留下的痕迹，炸裂纹呈放射状从中心向四周延伸。


    走了大概两百多米的时候，沈时晚看到了对面的光。


    那是一小点，白亮的，在洞深处的黑暗里像一颗被钉在天花板上的星。


    随着他们继续往前走，那颗星在缓慢变大，从一个小点变成乒乓球大小，再变成拳头大小，最后变成一扇圆形光门，嵌在隧道尽头。


    "那是对面的出口？"她问。


    "对。外面的光。"


    她加快了步子。陆野跟在后面，他走的步子比她大，但保持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光门越来越大，边缘开始能看出外面天空的颜色和山体的轮廓。


    当两个人走到最后一米的时候，沈时晚关掉了手电筒。


    前方的光瞬间把她整个人包裹住了。


    那是午后两点多的日光，被洞外的空气过滤得柔和了一些，但依然是亮的、暖的。她站在洞口，外面的世界完整地展开在她面前——对面的山坡是灰绿色的，长满了低矮灌木，坡顶上方是一片干净的天，淡淡的蓝色，没有一朵云。


    陆野从她身后走出来，走到她旁边。


    两个人站在隧道出口，没有继续往外走。


    隧道已经通了，从这一头能看到那一头，从那一头也能看到这一头。他们站在中间。


    沈时晚转过身往回看。


    从出口方向往回看，隧道变窄了，变成一条越来越细的通道，尽头有一个小点，那是入口方向的天光。整条隧道从她脚下的位置延伸到远处，像一根被剖开的石头管道的截面。


    "三个月。"她说。


    "什么？"


    "三月初来的，现在四月底。不到两个月。"


    "实际工期比原计划提前了。"


    "你提前了。"


    "不只我。"他说，"你也提前了。没有你的天气预报，岩层渗水那一次就会拖一周。"


    沈时晚没有接话。她站在隧道出口，能看到外面的风把灌木的叶片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闭上眼睛，让那一小片光在眼睑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


    "陆野。"


    "嗯。"


    "你记不记得你上次在甲根坝——不是今年，是你之前来勘察那次。你一个人。"她顿了一下，"你那时候从隧道里出来，看外面，也是这个方向。"


    他想了想。"那次是从另一头出来的。站在这个位置看的是对面。"


    "方位不一样。但看的东西一样——光。"


    "那时候看光是为了看这条路能不能通。"


    "现在呢？"


    他看着隧道深处。从出口方向看，隧道内部像一条长长的暗带，被入口的光照到的地方亮，越往深处越暗，但尽头有一小片白亮的光区。


    入口的光。


    那条隧道里同时装着两头的天光，一头从入口照进来，一头从出口照进来，在中间某个位置交汇。


    "现在看光，"他说，"是看在光里能看到什么。"


    沈时晚侧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线条分明，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在放松的时候微微张开一点，能看到齿缝里透出的白。他站在那里看着隧道里面，像在看一条路，又不像在看一条路。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看到了这几个月你从山顶下来走的那条路。看到了每天早上六点十分经过工地入口弯道的那条路。看到隧道贯通之后，你可以不绕山脊了，可以从隧道里穿过去到对面了。"


    沈时晚站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那条隧道里。


    入口的光照进来，在洞内的碎石地面上投下一片倾斜的光带，光带上能看清每一颗石子的形状和颜色，那些石子被几十双脚踩了几千遍，表面已经磨出了光泽。


    "陆野。"


    "嗯。"


    "你现在看到的路，不只是隧道。"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出口这侧山坡上灌木的气味，也带着入口那边工地的气味，两种气味在隧道中间交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哪边的。


    "回吧。"沈时晚说。


    "嗯。"


    两个人转身，沿着隧道往回走。


    回程的方向跟来时相反，光在背后照着他们，影子被拉长投在前方的地面上，两个影子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在右边，矮的那个在左边，在碎石地面上并行着往前走。


    走到中段的时候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然后分开，然后再次交叠。


    沈时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被她看惯了的碎石上。


    陆野走在她左边，步子跟她同步。隧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洞壁之间来回弹跳，变成一长串细碎的回响。


    光在背后跟着他们。光照着他们的后背，照着他们前方的路，照着那条已经被打通了的、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的通道。


    走出洞口的时候，沈时晚听到工人们在欢呼。


    扎西的声音最大，嗓门亮得整个山谷都能听见。


    陈岸站在人群后面，脸上带着笑但没有喊出声。有人往天上扔了一顶安全帽，帽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下来，被人接住了。


    沈时晚站在洞口外面，被阳光晒着。


    她看着那些正在笑和喊的人，陆野站在她旁边。


    "陆野。"


    "嗯。"


    "晚上吃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我煮。你想吃什么？"


    "你煮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煮面。加两个鸡蛋。"


    "加三个。今天不一样。"


    他看着她。


    她的脸在阳光里被晒得微微发红，眼角的细纹被光线照得有点明显，但她没躲开那道光。


    "好。"他说，"加三个。"


    第84章 你们走了，镇子又没人了


    隧道贯通之后的第三天，施工队开始陆续撤离甲根坝。


    最先走的是挖掘机和空压机，用平板车拖走了。


    那些铁灰色的大块头从工地上被装车的时候，地面上的草皮被轮胎压出了几道新的辙印，是它们在这里待了两个月留下的最后痕迹。


    然后是帐篷、材料、备用零部件，最后是工人。扎西站在工地入口，跟每一个离开的人握手，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下次来喝酒。"


    陆野站在洞口外面，看着最后一辆载着工人的卡车开走。


    陈岸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已经填完的进度表，正在用笔在最后一栏画勾。


    "施工阶段结束。"陈岸说，"后续监测和资料整理，我回成都做。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那沈工呢？"


    "跟我一起。"


    陈岸点了一下头，把进度表折好收进文件夹里。"那行。我在成都等你们的资料。"


    陈岸开车走了。


    灰色越野车在土路上越走越远，最后在视线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