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
"嗯。"
"她写这封信是在隧道贯通之后第二天。她人在成都,但她知道了甲根坝的进度。她在关注这个项目,也在关注你。"
"她在关注她的前项目。我在那个项目上做了四个月,她知道进度是正常的。"
"她知道我写论文的事。她看了我发表的成果。"
"她知道你的名字。你在气象圈子里有知名度。"
沈时晚看着他。"你在替她解释?"
"我在告诉你事实。"他说,"她写这封信不是为了回来。她是把没说完的话说完了。"
沈时晚沉默了一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递给他。"你看吧。"
陆野接过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他看的速度比沈时晚快,大概一分钟左右就看完了。然后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还给她。
"你说得对,她确实成长了。"他说。
"就这样?"
"就这样。"
沈时晚接过信封,重新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你不觉得她写这封信有别的意思?"
"她写这封信的意思是——她放下了。"陆野说,"你上次跟她说''你挺好的''。那句话她听进去了。她现在是在告诉你,她确实变好了。"
沈时晚靠在床头,没有躺下。她在想陆野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在替姜薏解释,但不是因为他还关注她,是因为他在读信的时候看到了那封信真正的结构。
那不是一封挽回的信,那是一个人在交作业——把成长的结果拿给曾经点醒她的人看。
"陆野,你怎么看出来的?"
"最后一段。她说''陆工是一个不会回头的人''。她不是在说陆工,她在说她自己。她在说自己终于明白为什么会失败了。她搞清了原因,就不再犯同样的错了。"
沈时晚看着他。他躺在他那侧枕头上,表情很平,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你现在读信的能力比我强了。"
"读了太多你的日志。"
"我的日志里没有教你读信。"
"有。你在日志里写观察结果的时候,每个观察后面都跟着一个判断。看多了就学会把看到的东西和判断分开来想。"
沈时晚没有再说话。她把床头灯关了,躺下来。黑暗中她听到他翻了一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时晚。"
"嗯。"
"你刚才说她想通了,她也做了她想做的事。那封信寄到了,她就不用再想这件事了。"
"你说得对。"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也收到了信。你也看到了她写的那些话。你现在在想什么?"
沈时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在那个角度看是一个模糊的深色平面,分不清远近。
"我在想——她把话写完了,我也收到了。这件事可以放在抽屉里了,不用再拿出来看了。"
"你准备放多久?"
"放到下次搬家。整理东西的时候看到,再决定是留还是扔。"
"你一般搬几次家?"
"以前在高原站,平均一年搬一次。现在——"她顿了一下,"现在不知道。"
"现在可以不搬了。"
沈时晚没有接话。她翻了一个身,跟他面对面。黑暗中两个人的轮廓都很模糊,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稳定而均匀。
"陆野。"
"嗯。"
"你刚才说''可以不搬了''。你是在说房子的事,还是在说别的?"
他沉默了几秒。"先说房子的事。这间房子是租的,合同还有一年。如果房东不涨租,可以续。如果涨了,可以在同一个小区换一间。"
"那别的呢?"
"别的——"他想了想,"你写的那个远程工作合同,没有固定办公地点。我的工作在成都就可以做。我们的关系也不用再换地方了。"
沈时晚在黑暗里看着他。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到他脸的大致轮廓了,颧骨的高度和下颌的弧线在微弱的夜光里形成一个深色的剪影。
"陆野,你是在告诉我——我们可以定下来了?"
"是。"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手指。他没有躲,也没有握回来,只是让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碰到了。
"那你明天早上起来,把书房里那摞图纸整理一下。堆了一个星期了。"
"好。"
"然后去超市买点米。家里的米快吃完了。"
"好。"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在他和她之间鼓起一个中间地带,空气通过那道缝隙流动着。
"陆野。"
"嗯。"
"我决定了。那封信,等下次搬家的时候再决定扔不扔。"
他翻了一个身背对着她。"你决定。"
两个人都背对着对方。
卧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声被窗户挡着,传进来的只有很轻的呜呜声。
沈时晚在睡着之前想到了一件事——明天早上起来她要去看一眼气象数据,然后做早饭,然后去书房处理工作。陆野会整理图纸,去超市买米。生活会在这些具体的事情里继续往前移动。
她在那个想法里慢慢睡着了。
第88章 他今天在塔上被困住了
回成都之后的日子比沈时晚预想的安静。
她每天照常看云图、处理邮件、写报告。
陆野每周去两三次办事处,其他时间在书房整理甲根坝项目的技术资料。
两个人在同一套房子里各自做各自的事,中间隔着客厅和走廊,偶尔在厨房碰见,一个在烧水一个在切菜,侧身错开的时候胳膊会碰到,都习惯了,谁也不让。
五月中的一天下午,陆野去办事处开会。
沈时晚在家整理甲根坝观测数据的最终版本,准备归档提交。
她把数据文件夹按日期排列好,检查了每一组数据的完整性和一致性,然后开始写数据说明文档。
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陆野的号码。
她接起来,那边传来的声音有点杂,背景里像是风很大的那种呼呼声。
“时晚。”他的声音比平时紧,“办事处这边做高空线缆巡检,我在塔吊上面,风突然大了。塔吊在晃,我不确定能不能安全下来。”
沈时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你在哪个位置的塔吊?多高?”
“办事处后面那个信号塔。二十米左右。风一开始正常,突然变向了。我感觉到塔身偏移了,不是正常范围内的摆动。”
“你现在能不能抓住固定物?”
“抓了。一只胳膊抱着主立柱,另一只拿着手机。”
“你先别动。不要尝试往下走。我马上过来。”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和手机就出门了。
下楼的时候她跑了两步,上车的时候安全带插了两次才扣进去。她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车子从车位里冲出来的时候后轮碾到了路沿,发出一声刮擦的闷响,她没有减速。
从家到办事处开车平时二十分钟。
她开了十二分钟,闯了三个黄灯。
到办事处门口的时候她看到院子里有一栋通讯信号塔,钢结构的灰色铁架矗立在空地上,高二十多米,顶端的风速仪正在疯狂旋转。
塔的中段有一个人的影子,贴着一侧的立柱,蜷着身子半蹲在检修平台上。
她停车熄火跑过去,站在塔基下面仰头喊了一声:“陆野!”
上面的人影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风——还在——”
“我知道风还在!”沈时晚仰着头,用手挡住被风吹乱的头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心率?”
“稳。”
“手脚有没有发麻?”
“没有。”
“你能不能看到塔顶的风速仪?现在风速多少?”
上面沉默了几秒。“风速仪在转。刻度盘看不清——大概七八米。”
沈时晚低头打开手机,调出成都地区实时风速数据。
她看了一眼中高空气象站的数据,又看了看地面自动站的读数,然后对上面喊:“陆野,地面上风速才四米,你这个位置在高空,风速更大,但风向已经稳定在西北了。不会再继续加大了。你等十五分钟,风会降下来。降到五米以下你再往下走。”
“好。”
她站在塔基下面,仰头看着那个蜷在检修平台上的人影。
距离太远了,看不到他的脸,但她能辨认出他的姿势——一只胳膊抱着主立柱,双腿蜷着坐在平台边缘,身体重心压得极低。那是标准的高空遇风避险姿势,他在工地上教过工人。
风在吹。
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但她没有动。她站在塔基的正下方,保持仰头的姿势,看着他。
“你手稳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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