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这大概就是她现在的账号了。


    不需要登录验证。不需要密码。


    只要他在旁边，她就是登录状态。


    第90章 赵队长的院子


    注销账号的第七天，沈时晚接到了赵队长儿子的电话。


    电话是中午打来的，说赵队长出院了，搬回了龙泉驿的老房子住，最近精神好了很多，能下地走路了，但总念叨陆野和沈时晚，问他俩最近在忙什么。


    赵队长儿子说："我爸嘴硬，不说想你们。但每天下午搬把椅子坐在门口看路，看到有车经过就站起来看一眼。"


    陆野在旁边听到了电话内容，等沈时晚挂了电话之后他说："周末去看看？"


    "周末去。顺便带点水果。"


    周六早上两个人开车去了龙泉驿。


    五月的天已经热了，路上晒得路面泛白光，车窗外的行道树叶子被晒得蔫蔫地垂着。


    沈时晚在后座放了一箱枇杷和一袋柑橘，又从后备箱拿了两盒点心，说是上次去商场买的，一直没送出去，正好。


    赵队长的家在龙泉驿老街后面一条巷子里，老式的砖混结构两层楼，带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七八平米，靠墙种了一排蔷薇，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挤挤挨挨地爬满了半面墙。


    赵队长坐在院子门口的一把藤椅上，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看到陆野的车停到巷口，他站起来。


    站的速度比沈时晚上一次在医院看到他的时候快了不少，手扶着藤椅扶手借了力，但腰是直的。


    他走过来，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下车，没有迎出来，就是站在门口看。


    "赵队长。"陆野拎着东西走过去。


    "带东西来干什么。"赵队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箱和袋子，"院子里种了枇杷，熟了没人吃。"


    "我们也没带什么，水果和点心。"


    赵队长让开门口让他们进去。


    院子里的枇杷树确实结了不少果，金黄色的挂了一树，有些已经熟透了掉在地上，蚂蚁正围着吃。


    沈时晚蹲下来捡了两颗完好的，擦掉表面的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酸中带甜，汁水足，是她小时候吃过的那种老品种枇杷的味道。


    "赵队长，您这枇杷比外面卖的甜。"她说。


    "甜什么甜，酸。没人摘，每年烂一树。"赵队长走回藤椅上坐下，把搪瓷缸子放在腿边，"你们坐。屋里凳子自己搬。"


    陆野进屋搬了两把塑料凳子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树荫下。


    两个人坐下来，跟赵队长三个人围着一个矮桌，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三个杯子。


    赵队长给两个人倒茶，手稳了不少，茶水倒进杯子里一滴没洒。"你们那个项目，我听说了。通了？"


    "通了。"陆野说。


    "质量怎么样？"


    "验收过了，各项指标达标。"


    赵队长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来的时候呼了一口气。


    "好。那条路我九几年去的时候就知道早晚要修隧道。拖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人把活干完了。"


    "是您当年选址选得好。"


    赵队长看了陆野一眼。"你少拍马屁。我选的那个位置偏了三十米，你后来改过了。"


    陆野没有否认。"改了一个角度，减少了土方量。"


    "你改得好。我那时候设备不行，测不准。你用的是新仪器，精度比我高。"


    沈时晚在旁边听着，剥了一颗枇杷递给赵队长。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眉头没有皱。"你挑的这个倒是甜。"


    "熟透了的。"


    三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五月的风带着蔷薇花香从墙头吹过来，花影在地面上晃动着，把阳光筛成细碎的碎片。


    赵队长的头发比上次在医院的时候长了一些，白得均匀了，不再是一块一块的灰白。


    他坐在藤椅上，背靠着椅背，腿伸开了，脚上的布鞋鞋底磨得很薄，能看出脚趾头的形状。


    "陆野，你那个心脏，最近怎么样？"


    "稳定。按时吃药，按时复查。"


    "你媳妇管得严？"


    "严。"


    赵队长看了沈时晚一眼。"管得好。你这个人不逼着不行。年轻的时候自己抡锤打锚杆，抡到半夜还不肯走。"


    "您也是。"


    "我现在不抡了。你看这院子，每天浇花、摘枇杷、喝喝茶。"赵队长伸手摸了摸身旁的蔷薇花枝，指尖碰了碰花瓣，"闲下来才知道，闲了也没什么不好。"


    沈时晚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比在医院的时候松弛了太多。


    上次在医院他靠在病床上说"闲下来浑身不舒服"的时候，嘴唇是抿着的，眼眶底下有青。


    今天他坐在自己院子的藤椅上，阳光透过枇杷树叶洒在他腿上，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是张开的。


    "赵队长，您退休之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闲下来好的？"沈时晚问。


    赵队长想了想。"


    出院之后。医生说不让我到处跑，我就在家待着。


    待了一个月，把院子里这排蔷薇重新种了。


    原来那排死了，枯了两年没管。我挖坑、换土、插枝，忙活了半个月，今年春天开花的时候看着墙头那些花，觉得还行。"


    他说"还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陆野也动了一下。沈时晚看到了两个人在同一个角度上动了同一个位置的表情。


    "赵队长，"陆野说，"我在甲根坝的时候，您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在想。"


    "哪句？"


    "您说''闲下来反而浑身不舒服''。我在甲根坝那段时间，晚上收工之后坐在帐篷里，周围没有机器响的时候，也体会到了您说的那种感觉。


    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那种不舒服不是''闲''本身造成的。是脑子还没学会怎么在安静里待着。"


    赵队长看着陆野。他端着的搪瓷缸子悬在半空，没有放下来，也没有喝。


    "那你现在学会了？"


    "正在学。"


    "怎么学？"


    "坐在院子里看东西。看窗台上的花蔫了没有。看晾衣架上的衣服干了没有。"


    赵队长把搪瓷缸子放下来，杯底碰到桌面上发出了一声钝响。"你说得对。不是闲的问题，是脑子的问题。我那一辈子都在跑工地，脑子习惯了有活干。没活了它不知道干嘛。后来种花、浇花、等花开花谢，它慢慢学会了。"


    "您学得比我久。"陆野说，"您种了一排蔷薇。"


    "你才刚开始。不着急。"


    沈时晚坐在旁边，听着两个人说话。


    两个人的对话节奏很慢，每句话之间都有停顿，像两棵相邻的树在风里交换叶子碰到的声音。


    她想起在医院那次赵队长拍着陆野的手背说"你是个好孩子"，那时候他的手在抖。现在他的手指搭在藤椅扶手上，没有一丝晃动。


    "赵队长，"沈时晚站起来，"我去帮您把地上掉的枇杷捡一下。烂了招苍蝇。"


    她蹲在树底下把熟透落地的枇杷一颗一颗捡起来，完好的放在盆里准备留着，烂的扔进垃圾桶。


    她在捡枇杷的时候听到赵队长在后面跟陆野说话，声音不大，风把一部分字吹散了，但她听到了最后一句。


    赵队长说："你媳妇比你明白得快。"


    陆野说："我知道。"


    沈时晚没有回头，继续捡地上的枇杷。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手背上落下细碎的圆光斑。


    她的手碰到一颗完整掉落的枇杷，果皮饱满光滑，她把它轻轻放进盆里。


    捡完枇杷之后她去井边洗了手。水是凉的，从地下抽上来的，冲在手上清爽利落。她洗完之后甩了甩水珠回到桌边坐下来。


    "赵队长，您这院子里的花种得真好。蔷薇能爬满一面墙，要施肥的。"


    "施了。厨余堆肥，埋在根底下。花吃肥，吃够了就开得好。"赵队长说着，侧过头看着那面花墙，目光在花瓣上停了一会儿，"开完了这一季，秋天还要修一次枝。明年再发。"


    "您明年还在这里？"


    "在。哪也不去了。这院子够我折腾的了。"


    沈时晚没有再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茶的涩味在嘴里化开，带着一丝回甘。


    临走的时候赵队长没有送出院门，他坐在藤椅上，看着他们站起来、把凳子搬回屋里、走到院门口。


    他坐在那里挥了一下手，幅度不大，掌心朝内，像在收拢什么东西。


    陆野站在院门口回了一下头。赵队长还坐在藤椅上，手放在扶手上，蔷薇花影罩在他身上，把他的蓝衬衫洇出一片深浅不一的颜色。


    "赵队长，下次来的时候我带新茶。"


    "别带茶叶。带你们自己来就行。"


    陆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沈时晚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在巷子里走的时候，身后的院门一直开着，没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