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句话说完的瞬间，翠芳嚼桂花糕的动作里，她的眼珠动了一下。


    极快，快到几乎没有人能捕捉到。但陆沉看见了。那双蒙着雾的眼睛里，有一瞬间——或者说大约半秒——雾散了。


    雾后的眼神，清明、审视且警惕。


    她在看他。在辨认他。


    那绝不是痴呆老人会有的眼神。那是一个清醒的藏着秘密的人，在确认来者是否有威胁。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身子前倾，带着压迫感。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试探——刚才老太太眼神中那瞬间的变化，他捕捉到了。


    就像猎手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整个人瞬间变得亢奋而紧绷，紧紧盯着露出破绽的猎物，不肯错过分毫的注视。


    然而他的声音却变得更轻了，他问：「翠芳姨，您认识我吗？」


    翠芳没有回答。


    她的手在轻轻发抖，她的手是一直在抖的，就像人老了，控制不了肌肉的颤抖。但现在的抖，跟之前不大一样，抖动的幅度变大了，很微弱，但确实是变大了。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涣散，好像散得更厉害了。


    但就在散尽之前，翠芳看了陆沉一眼。


    那一眼，是整场戏的灵魂。


    王莲花的眼睛里有东西。


    她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不知道如果被发现会怎样。


    她好像一直藏得很好，在这个世界过得很顺利。但内心深处的恐惧从未消失。


    此刻，她将那种压抑了许久的恐惧、警惕，那种「绝不能让人知道」的本能，从身体深处挖了出来，放进了翠芳的眼睛里。


    她没有演，她在向人展示她的「秘密」。


    陆沉看见了。


    那双浑浊的、努力装作的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浮了起来。


    她在害怕。害怕被识破，也怕那个烂在心底二十年的名字，被人从棺材里刨出来。


    陆沉眼底的火烧得更旺，面上却沉静得像潭死水。他没催，只坐着等。


    翠芳的嘴唇在发抖，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即将爬出喉咙的东西又咽回去。


    然后她扯了下盖在双腿上的毯子，盖到自己身上。


    她好像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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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你学不会


    陆沉就那么坐着。


    他没有叫醒，也不开口，只目光沉沉地看着满头华发的张翠芳。


    张翠芳像是被什么惊醒了，蓦地睁开眼，眼中带着些懵懂与茫然。她看了眼坐在她面前的陆沉，像是好奇这个人是谁，怎么会坐在她面前。


    她朝他笑了一下，说：「你来了怎么也不叫醒我。」


    陆沉与她对视，阴郁的眼神里满是审视。然后他烦躁地抓了下头发，站起身，有些挫败地挥了下拳头。


    因为张翠芳又犯病了。


    陆沉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将椅子搬回原处。走到门口将门拉开，拉开的一瞬间，他站住了，头也不回地说：「翠芳姨，我明天再来。」


    门关上了。翠芳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的眼神动了动，像是清明了一瞬又彻底散了，散成了真正的混沌。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两个字。如果你会读唇语，那两个字是：「来了。」


    第二场戏直接来了。


    裴骆人转过身，又成了陆沉。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王莲花，看着那个还坐在轮椅里的翠芳。


    他做了个和「昨天」一样的动作，拉过那把椅子，重新坐下。接着从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放在翠芳膝头的毯子上。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长得很好看，梳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有些腼腆。


    「这个人，您认识吗？」


    翠芳的眼睛慢慢往下移，她看到了那张照片。她的身体没有动，只有眼睛动了——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盯着那张照片，苍老枯瘦的手指慢慢抚上照片里年轻女人的面颊。然后她笑了，无声的笑着，就像有很轻的风抚过枯叶，枯叶极细微地动一下，让人以为那是种错觉。


    「多好看的姑娘啊。」她终于没有把话再咽回去，而是慢慢吐出来。


    「她死了。」


    她说得很慢，浑浊的眼睛慢慢变红。


    陆沉盯着她的眼睛，哑着声音，压着所有的情绪问：「您知道她怎么死的，对吗？」


    张翠芳双手交叠在照片上，她突然倾身靠近陆沉，浑浊的双眼盯着他。「你会死的。」


    她说得很小声，像是在说唇语。


    但陆沉听清了。


    他紧紧盯着那双眼睛，却再次看到了那层雾。张翠芳好像忘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上重新带上懵懂茫然的神情。又开始朝陆沉笑，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


    陆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现在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秘密，没有恐惧，也没有挣扎。


    但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那一瞬间，那一闪而过的清明和痛苦，已经够了。


    他把那张照片从她膝头拿起来，小心收进口袋。「翠芳姨，我会再来看您的。」


    没有人说「卡」。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郭导盯着监视器，盯着那个画面。


    翠芳一个人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一把空椅子。她膝头上搭着毛毯，坐着没有动，像一尊石像。过了几息，她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滴泪从闭着的眼睛缝里渗出来，滑进嘴角，消失了。


    郭导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向裴骆人。裴骆人背对着所有人站着。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像在平复什么。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来，看着王莲花。


    「王老师，谢谢您。」他说。


    王莲花将毛毯拿开，从轮椅里站起来，用手指轻轻擦了下眼角，笑着说：「是我该谢谢您愿意等我，这个角色太好了。」


    郭导在监视器前把刚才那两段又看了一遍，制片人和编剧也跟着看。看完，三人都不约而同扭头去看裴骆人。


    见到裴骆人点头的瞬间，三人几乎要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郭导转向王莲花，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高兴，「王老师，要不咱们现在就谈谈合同的事？」


    周培早就从角落蹦过来了。


    一听郭导的话立刻整了整衣服，面上带着镇定，走上前伸出手：「郭导您好，我叫周培，是王姐的经纪人……」


    那厢，裴骆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笑。


    他说道：「今天您时间太赶了，不然我该请您吃个饭的。」


    王莲花笑着向他道谢，又再次感谢他能给她这个机会。


    事情很快就定好了，周培跟制片方交换了联系方式，确认后续合同的对接人，便和王莲花急匆匆赶到机场。是裴骆人亲自开车送的。


    王莲花晚上还有个广告试镜。


    她趁着坐飞机的时候翻看了一下剧本，然后脸上渐渐露出了奇怪的神色。


    这是一款养生壶的广告。


    剧本名字是：《硬核养生——保温杯里的逃荒岁月》


    产品：某老字号高端养生壶。


    场景：现代化的高端厨房，一个古朴的养生壶冒着热气。王莲花穿着破棉袄，头发散乱，灰头土脸地蹲在灶台边。旁边是现代化的冰箱、微波炉，形成强烈反差。


    剧情：


    王莲花捧着广告主角养生壶，神色严肃，眼神认真。她缓缓揭开壶盖，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共有三样，分别是树皮、草根、还有观音土（道具）。


    看着壶里的东西，她露出怀念神色，一脸陶醉地闻了闻，说：「还是那个味儿。」


    这时，「女儿」从房里走出来，看见老妈的打扮和壶里的东西，当场石化。


    王莲花一本正经地教育她：「你还年轻，你不懂。逃荒那些年，连这些都没得吃。现在条件好了，咱得忆苦思甜。」


    说着从壶里掏出一根树皮，塞进嘴里（巧克力味，嘎嘣脆），她露出满足的表情说：「这是粗纤维，能排毒的。」


    接着掏出一把草根：「这也是纯天然，无添加的。」塞进嘴里，嚼嚼。


    最后举起一块观音土：「这个……（犹豫一下）算了，这个现在有更好的替代品。」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盒XX养生茶，倒进壶里，按下开关。


    养生壶发出悦耳的提示音。她倒了一杯，吹了吹热气，轻啜一口，露出享受的神情。


    「熬得过逃荒的苦，才懂养生的度。XX养生壶，这一杯，敬岁月。」


    画外音（低沉男声）：「硬核养生，你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