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走到轮椅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得没有焦点的前方。


    看了一会，陆沉蹲到张翠芳面前，轻声问：「翠芳姨，您今天好点了吗？」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盒桂花糕，放到张翠芳双腿上盖着的毛毯上。


    「我给您带了您爱吃的桂花糕。」陆沉说。


    翠芳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陆沉又叫了几声，隔了许久，她那双呆滞的眼球才动了动。她慢慢低下头，看向那盒桂花糕，涣散的眼神多了些聚焦。


    她一动不动地看了那副桂花糕许久，久到陆沉以为她睁着眼睛睡着了，就见她嘴唇动了动。


    脸上露出了一点困惑和回忆，好像在回想着什么。


    「桂花糕……」也许是太久没跟人说话了，张翠芳说得不怎么顺畅。嘴里像含着什么似的，很小声地咕哝一句，「……小时候也爱吃。」


    陆沉看着她，轻声问：「ta是谁？谁小时候爱吃？」


    张翠芳却没有回答陆沉的问话，她看起来有些糊涂，双眼是懵懂而呆滞的。她抬头看向远处一棵老槐树，好奇地指着它说：「那棵树，长这么大了？我记得，二十年前，城南老街也有这么一棵树。」她像是渐渐找回了说话的感觉，流利了一些。


    陆沉拍了下衣服口袋的位置。里面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录音笔，一进入疗养院就打开了。


    他问：「您还记得那棵树？那您还记不记得……」


    翠芳像是没听到他的问话，她盯着那远处那棵老槐树，喃喃自语着什么。


    陆沉凑近了听。


    她在说：「那个姑娘……梳着两条辫子，多好看的姑娘啊……烧……烧了……都烧了……」


    陆沉皱着眉，盯着她的眼睛看。


    张翠芳的双眼依旧是雾蒙蒙的，眼球小幅度地左右晃动，好像她的脑子在极力让她清醒，记起些什么，但因为生病的原因，又没法做到。


    就像有个人想开灯，但另一个人把保险给剪了。


    陆沉问：「是谁？」他盯着她的眼睛，逼近她，态度急切中带着祈求，「翠芳姨，是谁放的火？」


    翠芳突然浑身颤抖起来，她双手胡乱挥着，身子拼命向后仰。


    「别过来！你别过来！」她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凄厉大喊：「不能说！不能说！！有人要杀我！我会死……我会死！」


    「翠芳姨！翠芳姨你冷静点！」陆沉试图安抚她，却被闻声赶来的护工隔开了。


    「先生，麻烦你离病患远一点，不要再刺激到她！」


    ……


    陆沉再一次来疗养院看望翠芳。翠芳待在屋里，面朝窗坐着，身体微微佝偻，像是睡着了。


    陆沉走过去，握着轮椅的把手，轻轻将她推到桌子前。然后在对面坐下。他从兜里拿出两样东西，一样是桂花糕，一样是一封信。轻轻放到桌上。


    翠芳缓缓睁开眼睛。陆沉说了那句他重复过很多次的话：「翠芳姨，我给您带好吃的来了。」


    张翠芳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那盒糕点上，而是看向信。她今天没有发病，难得地清醒着。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滞涩，伸手慢慢拿起那封信，「你师父写的？」


    陆沉阴郁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他不动声色，「是，他临终前给我的。他说，您认得这个。」


    苍老的手微微颤抖，将信拿起来，慢慢摸着那行字。然后将信封贴在胸前，像抱着一件丢了很久又突然找回的东西。


    她浑浊的眼睛微微泛红，嘴里像含着一块石头在说话。「认得。」她说，「我认得这个字。他来看过我，好几次。每次来都带桂花糕。」


    「他不问我，就是坐着，跟我说说话。我知道，他想让我开口。」


    她把信放下，脸上的表情像是想哭，又带着点可怜，也不知道是在可怜谁。


    陆沉看了眼那封信，又看向她，眼睛有点发红：「我师父追这个案子追了十五年。他死之前还在念叨，说‘翠芳知道。她一定知道。’


    「翠芳姨，我师父到死都没闭上眼。他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陆沉，你替我把这个案子破了，你替我给秀兰一个交代。’」


    翠芳食听着，眼睛也红了，右手食指用力抠着自己的手背，微微颤抖着。


    陆沉说着说着，忍不住呜咽一声，跪到了张翠芳面前。


    「我当了十几年警察，什么案子都破过，杀人放火抢劫贩毒，唯独这个……唯独这个案子，我拿它没办法！」


    他用手掌抹了把脸，哭得乱七八糟的，祈求地看着张翠芳。「翠芳姨，我求求你！我每年清晰……我都不敢去见我师父……我一直对我自己说，快了快了，但是，一直都没有……」


    陆沉膝行两步，伸手握住张翠芳的手，「翠芳姨，您告诉我。您只要告诉我一个名字。我去查，我去找证据，您不用上堂，不用作证。您只要给我一个名字。」他把额头垫在张翠芳的手背上，哭得浑身颤抖。


    张翠芳不抖了，像是被陆沉的话触动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男人的头顶，三十来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她抬起手，离他的白发很近，停了一会，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落在他的头上。像母亲一样抚摸着他的头。眼中带着浓浓的怜悯。


    「别哭了。」她说。


    「别哭了。」她又说了一遍。


    陆沉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翠芳看着他那张脸，嘴角动了动，像是有点想笑，又有些心疼。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表情似乎带上了点决绝。


    她在陆沉的耳边说：「秀兰出事那晚，我看见一个人。穿着制服。肩上扛着花。」说起这个事，她眼睛迅速红了，掉下泪来，她几乎是用气音在说，「陆沉，我怕啊！我怕了这么多年。可那个人，他有权有势，我一个老婆子，能怎么办？」


    陆沉下意识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是谁？」


    翠芳的手被他捏得生疼，但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盯着他的眼睛，清晰地说：「他姓徐。当年是城南分局的副局长。现在……应该在市局。」她的泪越流越凶，「我真的不敢说，我说过的，但没人信我，我差点死了……你会信我吗？」


    陆沉也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我信你！翠芳姨，谢谢！」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朝她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尽头。


    翠芳擦掉眼泪，低头看了眼被陆沉捏疼的手。她的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眼泪的印记，像一滴滚烫的蜡。


    她拿起桌上的桂花糕，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


    那次谈话后，陆沉很久没来探望过她了。


    翠芳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那棵大树。


    外头的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这次脚步声跟以往有些不同，但翠芳依旧听出来了。


    陆沉走到她面前，像以往那样拉过那把旧椅子坐下，又将一盒桂花糕拿出来，放到她双膝的毯子上。他今天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刮了胡子，剃了头发，换上一套浅灰色的休闲服。看向翠芳时，眼中的浓郁似乎也消散不少。


    「翠芳姨，案子有进展了。我复职了。」


    翠芳的眼皮轻颤了一下，目光依旧看着窗外那棵树。两只手指像是无意识地搓着盖在腿上的毛毯，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多亏了您。」陆沉说，「那起搁了二十年的案子，终于有了新方向。」


    翠芳慢慢扭过头，像是在看向他，但眼神没有聚焦。她声音有点含糊不清地问：「抓到了？坏人……抓到了？」


    陆沉笑了，他说：「抓到了，翠芳姨，你安全了。」


    翠芳的眼神终于聚焦在他脸上，也跟着笑了。


    笑得如释重负，像是很满足也很开心。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被窗外透进的阳光分成明暗面，像是一张从中间撕开的纸。


    陆沉看她这样，又笑了下，笑容和叹息声一起发出来。


    他拿出一张照片，放到翠芳面前。是之前看过的，站在大树下的姑娘的照片。


    「这是秀兰，你姐的女儿，」陆沉用的是陈述句，「你的外甥女。对吗？」


    翠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瞳孔猛缩了一下，又瞬间恢复正常。


    她没有回答陆沉的话，像是没听见，脸上的表情有些懵懂，她伸手想去抓桌上的桂花糕，然而刚要抬手就僵住了。她的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泛着冷光的银色手铐，将她的手和轮椅的扶手锁在一起。


    张翠芳低头看着那只手铐，又抬头看陆沉。脸上带了点疑惑和不解，然后她笑了，笑容纯粹得像个孩子：「这是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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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怎么也不叫醒我？


    陆沉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靠在椅背上，坐姿看起来很放松，但脊背是挺直的。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种颓丧感全都消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