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莲花微微一笑，神色间流露出一丝对过往岁月的追忆：「不怕三老爷笑话，民妇祖上也曾做过走南闯北的生意。


    「我小时候，家父从南边番邦商人手里弄来些稀罕种子，其中就有这辣椒。家父觉着这是个商机，便让人私下试种改良。


    「我母亲是个爱琢磨吃食的，无意间拿这改良后的辣椒入菜，初时吃了只觉嘴痛，又试了几次，竟觉着开胃提神，越吃越好吃。


    「只可惜后来家里遭逢变故，家道中落，但这选种的法子和做菜的方子，我都记在心里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以前没拿出来，只因家中贫寒，有地都得紧着粮食种，哪能去种这红彤彤的果子？


    「直到前些年逃荒到这边安顿下来，我家二儿子和三闺女做些货郎的小生意，在集上遇见个南边来的商贩，手里积压了一批干辣椒卖不出去。


    「因听我提过这东西，他们便全买下来了。我这才想着把压箱底的法子拿出来试试。也是我家大媳妇天生手巧，虽用的是我母亲传下的底子，却又在这油温火候上改良了一番，这才有了如今这红亮喷香、辣而不燥的红油。」


    王三老爷听得暗自点头，没成想背后竟有这样一段渊源。


    他原以为不过是这妇人瞎猫碰上死耗子，却不想是人家中几代人的积累。


    看来她家并非世代农耕的庄稼人，祖上也是富过的，难怪有这样的心性和见识了。


    他道：「嫂子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就把话敞开了说，那批干辣椒，嫂子手里还有多少？还有，那改良后的种子，如今在何处？」


    王莲花脸上带了点舍不得，却还是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这是我家今年刚收的种子，虽不多，但颗颗饱满。


    「至于那批干辣椒，还剩下一部分在家里存着。既然方子给了王家，这辣椒的种法，我自然也会让女婿毫无保留地教给王家的佃户。


    「三老爷放心，只要为了这红油的生意，我女婿肯定会把地里的活儿盯得死死的，绝不让您操半点心。」


    王三老爷料过她今日来此会说的话，却没想过她竟是直接送上这样一件天大的好处，不图半点回报。


    若王莲花趁势提出要求，比如再要一间房，或者要买断银子，那他都能心安理得吃下，可如今这样，倒叫他有些拿不准了。


    但不得不说，她这一手以退为进极妙，虽舍了方子，又给原料种植之法，但这东西她家原也护不住，不如全交予他王家。只消能让王家记着些情分，对她家而言便是极大助益了。


    「嫂子这话，听着是敞亮，可我这心里，反倒不踏实了。」王三老爷叹了口气，「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光靠‘情分’维系生意，那是走不远的。你家女婿若是只出力不拿钱，这事儿办不长久。万一哪天他不想干了，或者家里有点什么事，我这红油坊不就停摆了吗？」


    王莲花面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有些赧然道：「三老爷，不瞒您说，我也不是不想要钱。只是我家辉儿读书，跟我说过那啥君子……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我没读过书，也不知什么大道理，但要是为了这点子辣椒种子跟您讨价还价，回头辉儿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埋怨我这个当娘的市侩呢。他爹走得早，我就想让他挺直了腰杆做人。」


    王三老爷眼中赞赏之色愈重，哈哈一笑，摆摆手道：「哎！嫂子这话就见外了！辉哥儿是读书种子，那是将来的状元苗子，自然要讲究个‘义’字。但这生意场上的事，咱们得按规矩来。」


    他心中定下主意，起身便从笔架取下一支狼毫，在砚台上饱蘸了墨汁，目光灼灼地看着王莲花：


    「这样吧，这红油的生意，我王家占九成，但我还要立个文书，给你家留一成的干股。这是给你家女婿的‘束脩’，也是请嫂子你在背后把关的酬劳。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嫂子你肯费心盯着，这生意才能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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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2章 新鲜吃食


    王莲花走后，书房内再次沉寂下来。


    王三老爷在书案前写着什么，见管家回来便问：「送出去了？」


    管家躬身道：「是。已备了马车送陈夫人回去。」


    王三老爷搁下笔，摸了摸玉扳指，笑道：「这位，倒是个妙人。也难怪能教出陈辉那样的孩子。」


    他顿了顿，吩咐道：「往后陈家若有所求，可多看顾一二。」


    ……


    夜幕低垂。


    吃完晚饭，王莲花再次将大伙召集到堂屋里。


    众人很快便围过来，神色各异，既有忐忑，又透着几分希冀。


    「娘，」陈华率先开口，「今日您去王家，没被人为难吧？三老爷是不是个好说话的性子？」他本来想陪着娘一起去的，却被娘拦下了。他向来听娘的话，便留在摊子上帮忙，只是心里头总像揣了个兔子般，七上八下的。


    那三老爷再和气，终究是高高在上的大户人家。他还听说，那些大户人家里的仆役丫环，个个都拿乔作势的，只怕娘去了受那起子闲气。


    「是啊娘，」陈英也凑过来拉着王莲花的手，「三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您快跟我们说说。那铺子……真的给咱们了？」


    王莲花拉着陈英坐下，自己也坐到她身边，又对其他人道：「都坐吧。」


    待众人都坐了，她说起王三老爷「是个很和气的人，待我十分客气有礼。」


    说完从怀里拿出那两张带着官府红印的契书，一张地契，一张房契，大家的目光便立刻被这两张纸吸引了。


    王莲花将契书放到桌上，在上头轻轻拍了拍。


    「都听好了。」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这铺子是用红油方子换的，红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没人觉得不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看着那两张薄薄的纸，只觉得十分激动。


    王莲花看了眼众人的神色，对陈华道：「老大，这铺子先给你和小满用来开吃食店。以后便不用在路边风吹日晒了，搬进铺子里，可以再多做些不一样的吃食。」


    陈华和郑小满对视一眼，忙都激动点头。


    王莲花又看向陈杰和陈英，「你们也别觉得我偏心老大，你们如今做着货郎生意，还未到开店铺的时机。那铺子我今儿去看过了，后院不小，有个专门的库房。以后我便将货放到那里，你们每日去拿，也省得辛苦从这边带。」


    陈杰点点头：「好。都听娘的。」


    陈英脑子转得快，闻言微微蹙眉，低声问：「娘，这样会不会被人瞧出不对？咱们这进货的渠道……若是总不见人，只怕惹人怀疑。」


    王莲花拍了拍她的手道：「不用担心。咱们现在还是货郎，量不大，走街串巷，接触的商贩也不同，不会有问题。以后若是有了固定的店铺，货量上来了，再考虑这个问题也不迟。」


    「铺子的账，华子、小满、阿杰还有陈英，你们四个一起对。」王莲花继续安排，「每个月初一，咱们一家在铺子里对账。我若不在你们自己对便成。吃食上赚的钱，仍如以往那样分。还有什么其他问题你们都要提出来，若没有便按这章程去做。


    众人都是点头。


    陈华笑道：「娘您放心，铺子交给我，您就瞧好吧！」


    「娘！明天我们能去城里看看铺子吗？」陈彩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


    「当然要去，全家一起去。到时还要看看该怎么布置。」王莲花笑着应道。


    一直沉默的梁长友突然开口：「娘，明天我留下来看家吧。家里还在建着房子，不能没人看着，地里的活也得干。」


    王莲花看着他笑道：「正好要跟你说这事。长友，三老爷说了，要请你去当种辣椒的师傅。不仅有工钱，还给干股。」


    「啥？」梁长友愣住了。陈英更是喜不自胜，忙问：「真的？三老爷真这么说的？」


    梁长友搓着手，有些不敢相信：「娘，这……我也就会种个地，哪能拿人家大老爷的工钱。可家里的地咋办？」


    「咱家地里的活本就请了佣耕，请两个是请，请三四个也是请。你接下来便主要负责教王家的人如何种辣椒。」王莲花解释道，「一个月月银二两。红油那边三老爷给了我一成利，年底拿到分红我再给你分三成。」


    「啥？！」


    梁长友猛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娘！这可使不得！绝对使不得！」


    他急得额头都冒汗了：「那二两月钱已经太多了！我不过是个粗人，除了种地啥也不会，那是三老爷看得起，肯赏饭吃。可这一成干股，那是您拿红油方子换来的，是您的体己钱，我……我哪能还要分您的钱？这要是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