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法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王莲花的用意。


    这王施主不愧是住持师叔都赞过的，性子极是通透。知道僧人忌讳，所以把「供品」和「商品」分得清清楚楚。


    若换成一日前，她定是要思量再三，小心斟酌的，但今日这王施主却是来得巧。


    早前有位贵人驾临寺中，本是想求见师叔解惑。不巧师叔不在，贵人心情郁结，在寺里一口斋饭也没吃下。刚才临走时，寺里特意备了最精细的素斋送过去，结果人家连看都没看一眼。


    贵人身份不凡，师叔又不在寺中，慧明只怕贵人恶了青莲寺，正有些着急上火。


    传言那贵人曾嗜肉如命，后不知缘由突然厌荤。眼前这素肉……许是能打开僵局？


    「阿弥陀佛。」慧明法师双手合十，语气不见急切，只道：「王施主既有此善心，贫尼便却之不恭了。正好，今日有位……远道而来的香客，身子不爽利，胃口极差。贫尼便做主，拿施主的素肉给她尝尝，权当是结个善缘。」


    王莲花只当是哪家吃腻了油水、想换个口味的大户人家太太，连忙点头应承，将食盒交予慧明。


    心里想的是，若是这位香客吃得惯，青莲寺大概不会将这生意拒之门外，日后铺子的素肉生意背靠青莲寺这棵大树，谁还敢再来打她家的主意？


    王莲花被慧明法师请去客院喝茶，却不知慧明法师已是叫人将食盒火速送往文石城外某家别院。


    ……


    一处幽静的别院内。


    窗外蝉鸣聒噪，屋内虽置了冰盆，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燥热。


    一名年近半百的贵妇手持经卷，斜靠在软榻上看着，她身形瘦削，神色中带着几分倦怠。


    便在这时，贴身侍候的大丫环小心翼翼地捧了个红漆食盒进来。


    若是以往，这等粗陋物件连叫她经手递到主子跟前的资格都没有，早被她在偏殿就拦下了。


    可方才见那送饭的沙弥尼神色郑重，她怕误了事，便亲自揭开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她又拿银筷试了毒，夹起一丝尝了尝，心中大为惊诧——竟不知青莲寺后厨还有这等能人，能把素菜做出这般荤香却不腻人的滋味。


    「殿下，青莲寺送来了斋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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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盛一碗米饭


    女子眼皮都没抬一下，轻轻翻过一页经卷，声音听不出喜怒：「撤了吧。」


    执玉苦口婆心地劝道：「殿下，您多少吃一口吧。太医昨儿来请脉，说您这身子骨本就虚，再这么只喝白粥，怕是撑不住。这青莲寺送来的，说是新研制的素肉，虽有肉字，却没沾半点荤腥。」


    「素肉？」


    女子抬眼看向执玉手中那红漆食盒，这食盒看着着实简陋。既是好东西，她先前在寺中，那青莲寺的尼僧为何不奉上，偏要等她离寺回府，才巴巴地送来？


    执玉见她似乎来了兴致，心中一喜，忙将食盒放到一旁桌上，打开上面那层，将那碟子「五花肉」拿出来。


    「殿下，这道素五花肉，那送来吃食的沙弥尼说了，是用豆子素食做的，您瞧瞧，是不是如真肉一般？」


    女子放下经卷，坐直身子道：「呈上来。」


    执玉连忙将那碟子捧到软榻前的小几上，「殿下，您尝尝？」


    女子并未立刻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碟「红烧肉」。良久，她才伸手拿起银筷。


    那「肥肉」颤巍巍的，看着竟有几分真肉的油润。


    她以往闻到荤腥肉味便会作呕，可如今这「肉」，不见肉腥味，只有淡淡的酱香。


    既然不反胃，她便将肉送入嘴里。仅用舌尖微微一抿便在嘴里化开了。


    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肉」部分却有一丝一丝的口感，带着卤汁的咸鲜，越嚼越香。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仆婢们屏息静气，外头蝉鸣阵阵。


    女子面无表情地咽下那口「肉」，道：「盛一碗米饭来。」


    执玉听了这话，只觉得眼中发热，早有机灵的丫头去传饭了。


    接下来，女子就着那素红烧肉，一口一口吃了大半碗饭。喜得执玉心中直念「阿弥陀佛」。


    吃完饭，女子接过婢女递来的温热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额头上微微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段时日郁结在胸口的闷气，似乎随着这顿饭散去不少。


    「这真是青莲寺做的？」她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千真万确，是青莲寺的小师父亲自送来的。」执玉道，「殿下可要招那小师父来问话？」


    「叫过来吧，客气些，别吓着人家。」


    不多时，那年约十五岁的沙弥尼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双手合十跪伏在地，口称「阿弥陀佛，贫尼叩见殿下」。


    执玉见那沙弥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便放缓了声音道：「小师父不必惊慌，殿下今日胃口大开，全仗着那道素红烧肉。你且说说，这是哪位师父的手艺？」


    沙弥尼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老老实实地答道：「回贵人，那是……那是莲花师叔做的。」


    「莲花？」软榻上的女子微微挑眉，「这法号倒是雅致。你既唤其师叔，怎地她不从慧字辈？」


    沙弥尼连忙解释道：「莲花师叔她……她并未剃度，只是在寺里带发修行。但之前受过住持师父的指点，算是有半师之分，所以寺里的小辈都尊称她一声师叔。」


    「原是受过无住法师的指点么？」女子自言自语，似是陷入追忆中，良久，对执玉道，「赏她些银钱，送这位小师父出去吧。」


    另一边，青莲寺禅房内，檀香袅袅。


    王莲花正陪慧明法师对坐饮茶。她双手捧着粗瓷茶盏，眼神时不时往门口瞟。


    慧明法师知其心中挂念那素红烧肉之事，并不点破，只是自家心中也暗自焦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已是无话可说，王莲花似是几次想张嘴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却是那名送餐的沙弥尼匆匆跑了进来，先是合掌行礼，接着凑到慧明耳边低语了几句。


    慧明法师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笑意，最后竟忍不住抚掌轻笑：「好，好一个胃口大开。」


    待小沙弥尼退下，慧明才抬眼看向王莲花，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却只淡淡道：「莲花居士，你那道素红烧肉，已经送到那位贵人手里了。贵人原本食欲不振，吃了那素红烧肉后，便用了大半碗饭。」


    王莲花闻言，眼皮一跳，有些错愕地看向慧明法师问：「贵人？不知是哪位贵人？」


    慧明法师淡笑不语。


    王莲花觑她神色，眼珠子骨碌一转，脸上便上了几分局促与讨好：「阿弥陀佛，法师，那……那贵人没嫌弃咱这粗手笨脚做的东西吧？我就说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偶尔尝尝咱们这素净的，保准觉得新鲜！」


    慧明法师抿了一口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只是贵人问起，这手艺是何人所教，我那弟子便都说了。想来贵人很是看中你的手艺。」


    王莲花一听，脸上喜得笑容压都压不住。忙双掌合十念了声佛号，道：「能得贵人喜欢，那便是民妇之幸了。」


    慧明似笑非笑道：「既然贵人如此喜欢，那你这手艺，往后是打算只供奉佛前，还是另有打算？」


    王莲花脸上便露出一股子「被您说中了」的不好意思：「法师慧眼，不瞒您说，民妇确实存了点私心。您想啊，这道菜用的都是上好的黄豆和陈年花雕，煨两个时辰才入味，这本钱……寻常人家哪舍得吃？


    「我就想着，若是能挂在咱们青莲寺名下，借个‘佛门素斋’的雅名，贵人们吃着心里踏实，我也能……嘿嘿，借您的光，稍微回点本儿。」


    她顿了顿，又做贼似的看了看门口方向，凑得更近了些：「法师，您看……往后若是真能做成这门生意，每一笔进账，咱们寺里先抽个两三成的利。剩下的归我，我再从里头拿出一部分，当作给寺里添的香油钱，您看成不？」


    慧明法师本就管着寺中度支用度，闻言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用玩笑语气道：「你如此做法，就不怕那位贵人觉得你借佛门敛财，降罪于你？」


    「哎哟，法师您放心！」王莲花一拍大腿，「我这肉虽做得像肉，可归根结底是豆子。能来咱们青莲寺进香的，那都是积善之家。贵人是什么身份？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她缺的不是肉，是口‘清净’。我这就是给她送清净来了，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了……」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再说了，贵人心里也明镜似的，这手艺是我这烧火妇人的，可这份‘机缘’却是寺里给的呀。若是没有法师您的慈悲默许，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在佛门净地动这荤腥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