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走,这主簿房就冷清多了。
瑜钰不禁想起了中书府里他自己的那间书房。
那个时候,整个书房也只有他一个人。
母亲在世时,专门给瑜钰找了个书童,就算是待在书房温习功课时,也有书童陪着解解闷,但母亲死后,中书令便将那书童发买了,美其名曰:君子求诸己。
瑜钰摇头苦笑,好一个君子求诸己啊,竟无由反驳。
身上又好像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每当他想起中书府时,曾经被关在柴房里毒入肺腑的感觉又卷土重来。
他汗毛竖立,脑门上全是冷汗。
瑜钰长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去拿墨锭。
他抖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砚台里磨着墨,才稍稍舒缓了痛楚。
房门吱呀开了,瑜钰以为是那小厮去而复返,未曾抬头去看。
直到被人从身后拥住,掌心被包裹着,瑜钰才惊觉着回头。
谢炘握着瑜钰的手,带着他研磨,还贴着瑜钰的耳边道:“怎么不去用饭?”
“没胃口。”瑜钰转过头,望着他们交握的两只手,呢喃道。
“这里的饭不好吃,回去我叫厨子做些开胃的。”
“不用了。”瑜钰回绝,“我搬回县丞家住。”
谢炘沉默了,似是将目光专心致志地集中在研磨身上,好久,他喉间微不可查的发出一声轻叹:
“就这么想让我快些回去吗?”
瑜钰摇摇头,眼睫轻颤:“不是,我们...我们,分开吧,就此别过。”
附在瑜钰手背上的手蓦地一滞,谢炘呼吸一僵:“就那么生气?我...我给你道歉,你让我回边城,我就回边城,好不好?”
瑜钰想要的却不是谢炘的妥协,就像辩阙说的那样,他们关系是随时会炸的火药,只要有人点燃引线,与他们有关的所有人,都会被波及。
既然这样,那这个恶人,就由瑜钰来当吧。
“我后悔了,我不想成为你的道侣,昨日你晕倒时,巫寻告诉我,只要我位极人臣,便可飞升,可是因为你,我被特放虞城,什么时候才得以回去呢?可能几年,可能几十年。”
谢炘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他紧紧抓着瑜钰的手,不肯放开。
像是要击垮谢炘最后的希望一般,瑜钰接着说:“要不是因为你回京,我被迫进宫当你的伴读,或许我再撑个几年,中书...我爹...”瑜钰顿了一下,十分牵强的将那个人再次唤为父亲。
“我爹也会让我入朝为士,我就可以为我娘报仇了,你耽误了我,难道你现在还想继续掺和我的人生吗?”
“耽误?”谢炘声音发着抖,心跳缓慢而虚乏的跳着,他不肯相信。
瑜钰挣脱开他的怀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却又掷地有声道:“没错,所以我后悔了,我想让你走。”
谢炘不可置信地抓住他的手腕,渐渐收紧,将他拉得离自己更近:
“所以,你是不要我了吗?你也觉得,我就该永远不回京城,永远老实地待在边城,当一个没有威胁,没有权势的傀儡是吗?”
不,谢炘又想,他连傀儡都不算,他能替别人带来什么吗?什么也不能,他只能带来无缘无尽的麻烦。
谢炘忽然像打通任督二脉一样回想起了自己十七年的人生。
他的出生,让母妃饱受猜忌,让舅舅一家饱受边关十七年的摧残不得离开,现在,连自己的表兄弟都要待在京中为质。
瑜钰根本没有说错,是他一直在耽误别人的人生。
谢炘的眼睛里闪烁着泪珠,他看着瑜钰的脸,在那张脸上,他看见了痛苦,看见了痛恨。
你也在恨我,你也在责怪我。
是我明白得太晚,我如此无用,又凭什么那么何不食肉糜地活着?我的喜欢对于你来说是累赘,我的存在对于你来说是错失良机。
谢炘的眼神一点一点的暗下来,他很想再和瑜钰说说话,可他的内心在撕扯着,心脏每一个地方都要被啃食殆尽。
他好像不会说话了,他张着嘴,他手里拽着的手腕,对他来说是随时会失去的东西。
轻而易举地,瑜钰从谢炘的掌心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他滚了滚喉咙,用气音对着谢炘道:“离开这里吧,我就当我们的命运走到这儿。”
谢炘的手还停滞在半空中,他用很久才反应过来,可他没力气了,他用很暗淡的眼神望着瑜钰。
瑜钰从他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有东西落在瑜钰的手背上,他很迟钝地低头去看,脑袋转得很慢地意识到,那是一滴眼泪。
一滴不知道源于谁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点一首《舍得》:用尽伤人的话去说,都没想能不能收得回啊~
第66章 难以抗衡
谢炘走前,让店小二捎了一封信到瑜钰手里。
信上附着的,是瑜钰让他保管的那枚玉佩,现在原封不动地被送回来。
拆开那封信,短短几行字,写尽了谢炘最后要对瑜钰说的所有话。
一句对不起。
一句物归原主。
信纸在瑜钰手中被攥紧,随后,他又视若珍宝地将其抚平。
在犯贱什么?瑜钰反问自己。
不是你要赶谢炘走的吗?不是你对谢炘说了狠话让他难过的吗?
现在又在矫情些什么呢?
现在开始舍不得了吗?
那又能怎样呢?
瑜钰犹如提线木偶般,将这封信连同谢炘之前寄给他的那封一块儿压在阁柜的最底下。
他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颓废地坐在床头。
脖颈上那枚长命锁被瑜钰取了下来,此刻正被紧紧握在失神的少年手里。
什么都没有了。
太久的哭泣快让瑜钰睁不开眼,席卷而来的疲惫暂时占据他的脑海。
瑜钰麻木地缩到床角,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脸。
湿乎乎的热气在被褥里晕染,轻微的窒息感激起了瑜钰解脱的错觉。
要是就这样也挺好的。
永远不用醒来。
心也永远不会痛了。
一闭上眼,瑜钰脑中全是谢炘的样子。
他那样明媚,那样张扬,那样意气风发,却被自己贬得一文不值,不思进取。
事情怎么就变成了那样。
瑜钰想,自己说的话太重了,谢炘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什么时候听过这种话?
也只有自己说过,也只有自己这么胆大妄为。
瑜钰脑袋胀痛,闭上眼无声地呢喃着: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请这样恨着我吧,如果我能等到和你解释的那天,那一次,我一定勇敢。
那个时候,请你大发慈悲地原谅我吧。
我不想失去你。
其实...
我说得不是真心话。
我也很喜欢你。
...
一连几天都对外说病着,就算瑜钰再怎么不想出去见人,他也还是强撑着自己去面对一切。
谢炘走了,可他的生活还要继续。
至少要撑到飞升后吧。
娘亲和妹妹的仇还没报呢。
瑜钰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才踏进衙门。
“抱歉,我前几日病没好利索,现下已大好了,给大人添麻烦了。”
“这说得是什么话?郎君本就是看着县丞的情义来衙门帮忙的,例银都不肯要,我们要是让您抱病理事,我们成什么了?”县令笑着请瑜钰上座,让小厮上茶。
瑜钰抱拳回绝:“多谢大人美意,我既已回来了,断没有耽误衙务的道理,在这里和大人赔完不是,我便先回主簿房,去看那些案牍了。”
瑜钰前几月不在,加上这几天的耽搁,主簿的衙务又回到了县丞手里。
这几日虽不细心看,但昭沐也随口在瑜钰面前提过,他爹爹这几日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既如此,郎君就先去吧。”县令堆着笑,将瑜钰送出偏房。
瑜钰:“大人告辞。”
拜别县令,瑜钰马不停蹄地赶到主簿房,县丞正待在里面,看着那些卷宗愁眉苦脸的。
连瑜钰开门进来,他都没力气抬眼去看是谁。
直到瑜钰发声:“县丞大人,何事如此为难?”
瑜钰在明知故问,酒肆的失踪人口现在还没下落,城中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县衙这边每天都有老百姓来闹,压力正大着。
瑜钰今早和县丞一块儿来的县衙,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县丞抬手请瑜钰坐下,将那几沓卷宗推到他面前,向他诉苦:“我们县衙的捕快这几日什么都没查到,外头的家属又非要我们给个说法,说什么家里唯一能挣钱的顶梁柱不见了,让他们<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怎么办?说再见不着人就住县衙里来,这不胡闹吗?县衙哪是他们说闯进来就能闯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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