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提醒她的老师离开后，郑恩琳从化妆镜前站起身，指尖轻抚过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一双眸子水光潋滟，似有笑意隐隐浮动其间。


    今天出席毕业典礼，郑恩琳穿了一条象牙白色的及膝连衣裙，裙身剪裁优雅利落，收腰处微微掐出弧度，纯白裙摆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朵被风吻过的栀子花。


    裙子最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米色针织开衫，扣子没系，松松地搭在肩上，显得温柔又妥帖。


    脚上是一双不出错的裸色高跟鞋，鞋跟不算很高，站久了也不怕脚会发酸。


    负责今天造型的化妆师很懂郑恩琳的脸蛋优势，给她设计了一个偏淡的妆容。


    眼影是浅浅的杏色，带水光感的豆沙色口红，整个人都像是被六月的晨光洗过一般，干净，明亮，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柔软。


    推开后台休息室的大门，郑恩琳脚步从容地顺着走廊往礼堂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代替倒计时的节拍。


    这条路，郑恩琳并不是第一次走。


    她微笑着、迈着无比沉稳的步伐从角落走上讲台，从明亮走向另一处更明亮。


    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哒的声响，大礼堂内的暖色灯光从头顶涌下来，铺了她一身。


    郑恩琳走到话筒前站定，而后微微一鞠躬，她脸上带着得体又温暖的笑容，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眼神明亮又真诚。


    台下，实用舞蹈科坐区，金善瑀微微扬起脑袋，目不转睛注视着台上那人，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意外？惊喜？感慨？酸涩？


    亦或全都有之。


    “大家好，我是郑恩琳。”


    下一秒，台上的女主角开口了。


    她的声音透过面前的麦克风清晰传递出来，干净，清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意，如此落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我是翰林艺高实用舞蹈科第10届毕业生，今天回到这里，看到台下坐着这么多和我当年一样，穿着校服年轻青涩的面孔，我突然觉得，时间好像并没有过去多久。”


    说到这里，郑恩琳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刚好，眼睛也跟着弯成了月牙状。


    暖白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睫毛下方投出两片浅浅的扇形阴影，衬得一双眼睛格外的明亮。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也坐在这里，和你们一样，现在想来，我在翰林艺高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其实不是怎么唱好歌，怎么跳好舞，当然那也很重要——”女孩微微歪了下脑袋，带着一点俏皮的模样，像是在和亲近的朋友们分享一个特殊的小秘密。


    “但更重要的，是怎么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依然相信自己。”


    “在追逐梦想的这条路上，你们会独自熬过很多个练习的深夜，会摔倒很多次，会被否定很多次，但只要前方的那束光还亮着，就值得继续走下去。”


    郑恩琳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可以说是很轻，轻却稳地落到了现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礼堂里很安静，只有她说话的声音以及某些角落偶尔响起的快门声。


    “当初，在我放弃花滑选择走上现在这条路的时候，也有过很多担心，跟你们之中的很多人一样，担心未来，担心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担心后面的这条路会不会太难走。”


    说完这句话，郑恩琳停了一下，暖意灯光从她头顶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暖白色光晕里。


    她站得很直，肩线舒展，脖颈修长，像一株被光照透了的花，如此从容立在讲台中央。


    大方，耀眼，却不带一丝一毫地侵略性。


    “但此时此刻，作为学姐，作为过来人，我想告诉你们的是，不用畏惧。你们当然可以担心，因为这些担心最后都会变成你往前走的时候脚下踩着的石头，你们会踩着它们，一步一步地，走到你们现在还看不到的地方去。”


    “我会祝福你们，踩着这些石头，走到遥远而光明的那个未来里去。”


    …


    毕业典礼总共只开了一个多小时。


    大礼堂这边的流程走完后，就是毕业生们的自由活动时间了。


    跟家人一起拍照，跟朋友同学们拍照，当然，也要找郑恩琳合影拍照。


    “怒那你好漂亮啊！”


    “学姐跟我也合影一张吧！我要发ins！”


    “欧尼我真的超级喜欢你的！之前还帮你投票了哦！”


    “我也是我也是！”


    “大发，恩琳欧尼本人也太好看了吧，比电视上还要温柔！”


    “恩琳学姐真的好优秀啊，我以后也想成为她这样的人……”


    郑恩琳被一大帮热情的学弟学妹围拢在正中央，迟迟没能朝前迈出步子。


    但她并没有表露出不耐或是厌烦的模样，脸上从始至终都挂着好看的笑容。


    不管其他人是想合影还是想要签名，她都会配合满足。


    “大发，好多人啊……”


    “因为e学姐在那边吧。”


    “学姐笑起来的样子好可爱啊，我快要变成她的粉丝了呜呜呜……”


    “臭丫头，你是第一天发现e学姐的好吗？”


    “要不我们也过去拍张合影吧，学姐应该不会拒绝。”


    学生们三两聚集在一块，兴奋地低声交谈着。


    金善瑀就站在人群外围的另一头，安静注视着。


    注视着众星捧月的郑恩琳，始终闪耀的郑恩琳。


    “恩琳呐！这里！”


    在这一刻，金善瑀的眼前好像又出现了那枚飘落的银杏树叶。


    金黄的，纤细的。


    翰林艺高的大操场旁栽种了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每年秋天，这棵银杏树都会被秋阳浸得通体鎏金，扇形叶片被风裹着簌簌往下落，铺就一地柔软的黄毯。


    郑恩琳就站在那棵树下，是比那整片金黄更加亮眼的一笔。


    干净合身的深蓝色校服衬得她身形纤细，乌黑长发松松扎成低马尾，几缕柔软的碎发被风吹得微贴在白皙侧脸。


    女孩的身边围满了人，有男生也有女生，此起彼伏的笑闹呼喊始终绕着她打转，大家都心甘情愿去做那衬托星光的尘埃。


    在金善瑀的记忆里，郑恩琳一直很喜欢笑，笑得又甜又软。


    女孩眉眼透亮柔和，是悬在少年人心头一整个青春的白月光，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永远自带光晕，永远万众瞩目。


    金善瑀熟悉、知晓关于郑恩琳的许多事，却从未真正走近过她。


    他总是一个人停在人群外围的某处角落，隔着不算很远但也不近的距离。


    安静地旁观，孤单地仰望。


    所有人都在奔赴月亮，只有他乖乖躲在人群边缘，不靠近，也不打扰。


    正如此时此刻一样。


    “谢谢学姐！”


    “e学姐撒浪嘿！”


    是不是每个人的学生时代都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温柔又明媚，澄澈且耀眼。


    美好得简直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人。


    看着不远处被人团团围拢在正中央的郑恩琳，金善瑀忍不住笑了一下，心底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涌现出一股难言的酸涩。


    暗恋这件事，就像一场无声的潮汐，在柔软的心脏里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却从不敢让岸上那人看见这些湿漉漉的痕迹。


    他站在她的余光里，练习了千万次若无其事的表情。


    她偶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短得像蝴蝶停驻一瞬，却能让他在深夜里反复回想，自顾自的添上那些永远都不会发生的对白。


    在这场温热而漫长的青春雨季里，暗恋者从不打伞，他只是这样淋着，让那些细密的雨丝沁凉钻进衣领，凉进骨缝。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最后泡得心都皱巴了起来。


    金善瑀的青春是郑恩琳。


    曾经，在教室，在走廊，在操场……在任何一处金善瑀要去或是去过的地方，他都有可能听见郑恩琳的名字。


    他都会听到郑恩琳这个名字。


    翰林艺高的玫瑰太阳，所有人都在她的光芒里暖洋洋地活着，金善瑀也不例外。


    只是有时候，难免会有被灼伤的痛。


    很多人都说暗恋是一场盛大的默剧，主角在舞台中央演得肝肠寸断，观众席却是空无一人。


    但金善瑀觉得，暗恋更像是将一颗柠檬反复含在嘴中，含得舌根发软，酸得眼眶通红，却依旧舍不得吐出来。


    六月的首尔，临近中午的当头，室外日光慷慨，明媚温暖。


    金善瑀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站在人群外围，看他的太阳，看他的月亮。


    下一秒，似是不经意那般，两人的视线突然在半空中对上了。


    郑恩琳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朝他露出了一个绵软的甜笑。


    金善瑀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