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朴城训一直有困惑。


    他搞不懂郑恩琳到底在想什么，这种举动又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懂这个人。


    朴城训不懂郑恩琳最真实的内心，却总要被她影响，被她支配。


    就像这次一样。


    朴城训确实看到了郑恩琳发布的新动态，他心里清楚，这是郑恩琳故意发给他看的。


    所以他来了。


    连房间都没回，迫不及待地赶过来了。


    站在和世陀门口，站在郑恩琳随手拍摄的那两幅奇诡画作前，朴城训并没看见属于女生的熟悉身影。


    在那一瞬，有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击中了他。


    朴城训感觉自己的心跳都不受控制的加快了一些，心底猛地翻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闷，如同钝针反复刺扎，堵得胸口又痛又闷。


    而除去失落烦躁之外，朴城训同样感觉到了厌烦。


    针对他自己的厌弃厌烦。


    过去的许多时候，在他失去郑恩琳、想起郑恩琳的时候，朴城训常常会有这样一种感觉。


    觉得自己是这样软弱，这样毫无自尊。


    不管过去多久，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那个人又是什么样，她依旧可以如此轻易地调动起他的不同情绪。


    让他快乐，也让他痛苦。


    明明……


    明明他早就知道，她是多么善变又冷酷的一个人。


    “你看这个。”郑恩琳指了指旁边墙壁上的画，“像不像一只红色的眼睛？”


    朴城训迈步走了过去。


    方才没有看见郑恩琳的时候，朴城训的心情确实很糟糕，甚至暗自猜想过这是不是女生故意对他做的恶作剧。


    但他并没有离开，他还是沉默走了进来。


    走过那些奇特魔幻的点缀，走入这栋怪物公寓张大的血盆大口里。


    然后走到郑恩琳的身边。


    在那一刻，在他真正看见郑恩琳的那一刻，朴城训依旧很沉默，但他也放心了。


    真真正正的、放下了一颗心。


    “你觉得这个眼睛好看？”迟疑一会儿后，朴城训这样问道。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它很像一只眼睛，还有那个——”郑恩琳伸手指向了另一处，“像黑色的蝴蝶。”


    “嗯……”朴城训点了点头，诚实道：“这个要好看很多。”


    他不觉得自己一点艺术细胞艺术鉴赏能力都没有，但由异端建筑师梵寿纲一手缔造出来的这些作品，朴城训确实欣赏不来。


    至少这里面的大部分作品，他都很难会产生喜爱或是惊艳的感觉。


    线条花纹什么的，甚至比不上郑恩琳在13岁那年为自己设计的考斯滕。


    想到这里，朴城训明显愣了一下。


    他神色里带点仓促地垂下目光，眼皮安静耷拉着，嘴唇不自觉地抿紧在一块。


    以这种绷紧的沉默努力隐藏着不愿被他人发觉的隐秘。


    一人想藏，另一个人偏偏就要问。


    “在想什么？”郑恩琳看着朴城训，很自然也很直接的问了这么一句，朴城训的下颌微微绷紧，模样在画廊内部略显昏暗地光线下显得很是犹疑的样子。


    “如果是不方便告诉我的事情那就算了。”大魔王以退为进，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身去看另一边的浮雕了。


    朴城训扭过身子看向她，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说：“我感觉这里画的有些图案，还没有你小时候画在考斯滕上面的那些好看。”


    “考斯滕？”郑恩琳回忆了两秒，“你是说我去仁川参加锦标赛穿的那一身？”


    朴城训点了点头。


    小时候，郑恩琳就是个活泼开朗的e人女孩，脑子里总有各种各样的奇思妙想，考斯滕是花滑选手的门面，是他们站上冰面之时，必不可少的一种点缀。


    郑恩琳家里条件不错，在确定要参加那场锦标赛之前，郑妈妈就联系好了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为她量身定做自己的考斯滕。


    本来图案设计是由对方把关，结果郑恩琳突发奇想，要把自己画的一幅画做成考斯滕。


    郑妈妈很宠女儿，负责制作考斯滕的专业人士在看到郑恩琳提供的原始素材后，也没有提出太大的异议，最后，恩琳版童趣考斯滕新鲜出炉，郑恩琳穿着这身由她亲手设计的可爱裙子，拿下了那一年仁川锦标赛少年女子组的冠军。


    朴城训记得，在夺冠之前，郑恩琳还专门跑来跟他炫耀过，说那件考斯滕是她的幸运战服，穿着这套考斯滕去参加比赛，她肯定能拿第一。


    最后，郑恩琳也确实拿了冠军。


    “朴城训你快看！这是我的奖杯还有金牌哦，我真的超级厉害的！”


    暖色的、轻巧的，正在朝他快速靠近的那抹身影。


    朴城训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那个时候，他依旧是安静内向容易害羞的性格，跟郑恩琳是截然不同的两面。


    他不懂，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爱笑又这样明媚灿烂的人？


    他困惑，也羡慕，他被这种光芒这样一层触手可及的暖意包裹着。


    他觉得快乐又幸福。


    和世陀的画廊内，朴城训站在原地，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了一点笑。


    唇角弯起的弧度浅淡柔和，像一团被无声揉开的云。


    “回忆起从前就这么让你开心吗？”郑恩琳冷不丁问了一句。


    朴城训心底流淌着的那些温暖又软乎的情绪瞬间停滞。


    他立马去看就站在自己旁边的郑恩琳，神色里染上两分并不自知的忐忑退缩。


    朴城训以为郑恩琳在嘲讽他。


    或者说，她即将嘲讽他。


    像以前一样，像那次在公司大楼一样，轻描淡写地刺痛他、伤害他。


    “我不喜欢你露出这种表情，朴城训。”这样说着，女生主动上前一步，轻轻抚摸上朴城训的一边脸颊。


    朴城训没有躲避，也没有拒绝。


    “为什么要难过？为什么要害怕呢，城训呐，我不就在这里吗？”郑恩琳微微笑了一下，声音很柔很轻，似在调情，“我就在你身边，你面前。”


    朴城训没有说话。


    郑恩琳用柔滑又带着温度的手掌抚过眼前人的面颊，那双漂亮但幽深的深色眼睛里，慢慢浮出了令人动容地柔情。


    她更近一步地凑近过去，温柔无害的视线落在朴城训脸上，像一汪即将浸没他整颗心脏的春水。


    然后她开口了。


    朴城训听到她用那种同样温柔无害地语调笑着问道：“要接吻吗？”


    朴城训的双眼情不自禁地瞪大。


    在这一瞬，他的心脏猛地收紧，胸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狭小的胸腔盛不住突然翻涌的紧张与悸动，密密麻麻的细碎酸软顺着细胞血管迅速漫遍四肢。


    朴城训低下头，去看就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


    画廊里光线昏暗，混着周围那些扭曲线条奇诡图案，似是身处一片失序失真的混沌幻境中。


    荒诞又迷离。


    但朴城训的眼中并非一点光都没有。


    头顶的彩玻天窗驱散了极致的昏暗，在始终明媚的天光下，玻璃不再是单调的沙特尔蓝，深浅层叠的钴蓝、雾蓝还有靛青交织在一块，如同逸散开的妖冶之花，如此笼罩在眼前人身上。


    细碎斑斓的蓝光碎沫安静亲吻上她的半边侧脸，勾勒出柔和美丽的轮廓。


    眼睫覆上一层淡蓝色的薄光，深色瞳仁浸在琉璃折射的清冷里，浮出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蛊惑感来。


    女生的状态非常松弛，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并不热烈张扬，却是缠缠绵绵的纠缠住朴城训的整颗心脏。


    玻璃的繁复雕花随着头顶的光线自然垂落，交错的蓝纹混着细碎的靛色光影一同烙在她脸上，如同静谧印在皮肉上的神秘咒纹。


    她这样对朴城训微笑着，像那些古老神秘故事里书写的蛊惑人心的魔女。


    魔女眼底藏着引人沉沦的深渊，仅凭一个浅笑，便能轻易勾走旁人的全部心神。


    “……我们已经分手了。”沉默一会儿后，朴城训这样说道。


    “我知道啊。”郑恩琳手掌下移，轻抚上了眼前人的胸膛，“谁说分开之后的前恋人就不能kiss了？”


    kiss。


    朴城训的喉结难耐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再次回忆起了从前，与郑恩琳相伴相恋的从前。


    朴城训记得，那是在一个雪天，户外落着漫天的绵软细雪，触目所见，俱是一片干净但单调的纯白。


    而郑恩琳是那片雪色里唯一的亮色。


    穿着紫色羽绒服毛呢短裙的长发女孩，手里举着一团蓬松如云的粉色棉花糖。


    她把脑袋靠在朴城训肩膀上，甜丝丝的糖香混着清冷雪气一同缠绕在两人周身。


    朴城训闻得见。


    在雪花乖巧落在她发梢的那一刻，在他的目光与那双盛着落雪与灯火的明亮眼眸再次对上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