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我以为是意外，可死去的人却越来越多。”


    “老胡，他是我见过最细致的人。竟然因为药剂用量过多，最后吸入毒气死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老黄，每天都嚷嚷着马上退休可以回去陪孩子了，最后因为失足从高架上摔了下来，当场就没了。”


    “工厂很奇怪，我早该意识到。可我放不下升职加薪的机会，还是跟着其他人搬来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后来，噩梦开始了。 ”


    “几乎每个月都有员工去世，每个人的死都被包装成意外糊弄过去。可是我知道，我知道有人想要我们的命。我想向外求救，可这里早已被他们变成一片牢笼。”


    “监察部门给我的回信是证据不足，我找不到证据，我也离死不远了。”


    “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读到这些话，请千万千万避开厂内的新员工，他们都在说谎。”


    “如果可以，请帮我转告我的妻子和女儿，我爱她们。”


    这份近似遗言的字句在这里结束。


    沉寂。


    阴郁的气息沉沉笼罩着众人。


    张亦轩本该光明幸福的生命，死去的十四名员工本该圆满美好的日子，全都沦为这群利欲熏心的疯子谋取私利的垫脚石。


    写下这本手册时，张亦轩无法预知往后的日子，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将在写下这本手册的不久后触电身亡。


    如果工厂一切运转正常，如果没有发生这场爆炸，他的手册，可能永远无法被人发现。


    天道悠悠，真相不会被掩埋，命运早在一切发生时就埋下了伏笔。


    寄托着张亦轩的绝望与希望的手册，终于在今天出现在了时屿手上。


    时屿原本拿着手册，此时放回到桌上，良久地沉默着。


    提前预知到了自己的处境，也曾尝试过向外求救，却仍旧是徒劳。


    张亦轩逃不了，化工厂与世隔绝的地形让他根本没有机会逃出去。眼看着周围熟悉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万般绝望之下，只能静待死神降临。


    在场众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每个人的眼里都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房间内一时安静的可怕。


    池寻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郁的氛围。


    “把这十四人的岗位履历，以及后续接任人员的信息，全部核查清楚。”他语气冷冽，神情却不容置疑，短促简洁地下达了命令。


    领了池寻的命令，在场几位执行官都离开了房间。


    随后，池寻也走了出去，就像忘记了房间内还有一个人一样，半点没在意时屿。


    时屿则没心没肺地不管那么多，抬起脚便跟了上去，一路跟着池寻回到了员工宿舍。


    他看见池寻又回到了张亦轩的宿舍，将写着时屿破译出内容的纸页放在了他的桌上。


    人在极度绝望中是什么心理？


    张亦轩生活在监控密结如蛛网般的地方，他原本以为这是工厂安全的保障，却不想变成了他逃离地狱的束缚。原以为自己的生命会和普通人一样简单而幸福。却从没想过，他来到的化工厂，是个吃人的地方。


    周遭同伴接连离奇离世，他深知有一天死亡也会降临在自己头上。可他自己逃不了，也救不了其他人。万念俱灰时只得尽自己努力留下一丝线索，只等着有一天，有人能还枉死的人讨回公道。


    然后，这样年轻的生命，带着绝望永远留在了这里。


    池寻立在张亦轩的桌前沉默良久，时屿也倚靠在门框处，静静端详着池寻的动作。


    他略微眯起眼睛，心中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可这缕感觉却被他尽数压下，最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张亦轩的故事已经清晰，顺着化工厂杀人灭口这条线查下去，顺藤摸瓜不知道能揪出多少躲在暗处的腌臜东西。


    这么多年的执行官经历，已经让时屿无法再对这些事升起强烈的共情。


    情绪会影响人的判断能力，而他的目的是查清整件事的真相。因此，就算他再共情这些人的遭遇，他的情绪也不能被这些事左右。


    时刻保持冷静，是执行官第一要义。


    也是这条要义，练就了时屿对任何事都波澜不惊的心境。


    只是他没想到，池寻看起来还没贯彻这条要义。


    不然也不会将那张纸放在张亦轩桌上。


    从前他觉得池寻是个冷淡的人，但至少心是热的。


    后来经历那场争执，他便对池寻改了看法。冷漠、无视、无动于衷，这些词在他眼里，一度成为池寻的代名词。


    这也是他现在感到些许惊讶的原因。


    没想到他走了几年，池寻的心竟然又长出一丝血肉。


    放下那张纸后，池寻没再过多停留，转身离开了这里。


    仍旧是没分给时屿一个眼神，全当看不见他这个祸害一般。


    “祸害”本人也默契地装作看不见池寻的态度，只一味地跟在池寻身后，尽职尽责地履行着他的任务。


    两人绕着宿舍楼又上下转了一圈，一路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有交流。


    宿舍楼内没发现更多线索，和他们第一次来时一样，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太过相似的格局。


    就像每个人都被格式化了一般，所有人的生活习惯都达到惊人的一致。


    如今，张亦轩留下的手册，成为戳破背后黑幕的突破口。


    如果真的有一群人的习性和日常习惯都达到了高度一致，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们都被同样的方式规训过。


    先设计谋害老员工，再替换成早已被拿捏管控的人手，其中暗藏的风险不言而喻。


    哪怕是承担这样巨大的风险也要将掌握实权的岗位换成自己的人，到底是怎样的暴利，促使着背后的人这样做？


    答案显而易见。


    让所有人惧怕却又无比向往的东西，除了源能想不到别的。


    可无论是化工厂还是背后的世家，胆子再大也不敢触碰源能相关事宜。


    既然这样，又会是怎样一位大人物，给了世家足够的底气，让他们狂妄到认为自己可以加入源能的纷争中呢？


    想到这里，时屿冷笑一声。


    临界里真正掌权的人不多，有人的手伸到这里来了。


    贪心越界必被反噬，手伸的太长，就要做好被斩断的准备啊。


    第19章 转性


    十四名逝者的岗位履历、接替人员相关资料均已核查完毕，连同起始的档案一并整理妥当，悉数送到了池寻手里。


    去取档案的执行官还在档案室看见了王顺。早已没有最开始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灰头土脸地看起来没有半点精气神。


    逝去的十四人中，有四位都是管理层员工，其余的十位也都各有权利。


    可以说是幕后之人精心挑选了十四个岗位，再设计一步步将这个岗位换成自己的人。


    他们的手段直白，直接伪造现场，将这十四个人的死亡全部推说为意外。


    风险极高的办法，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人察觉，却也可以在最短时间内看到成果。


    更何况，就算真的被人发现，凭借世家的权势和手段，将一切都掩盖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张亦轩就是最好的例子。


    到那时，又会有多少人死于世家一手操纵的洪流中，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幸好，还来得及阻止这一切。


    苍天有眼般，工厂内暗藏的源能因为这一场爆炸被人发现，临界横插一脚直接打断了背后的所有计划。


    世家与工厂的联系被全部切断，无法插手工厂内的任何事情。他们只能接连抛出各类书面报告，竭力撇清自身与源能的关联，甚至妄图靠这几张报告引导舆论的走向。


    监察部门表面光鲜内里腐败也早已是不争的事实。


    只是没想到监察部门已经和世家勾连到了这种地步，甚至能暗中将王顺安插进来。


    王顺经验丰富又手握实权，还长了一张喜欢颠倒黑白的嘴，实在是搅混水的不二人选。


    倘若今天来的不是池寻，而是其他执行官，凭借着王顺的权利和装腔作势的气派，完全有能力暗中插手执行官的调查。


    世家在爆炸发生后反应迅速。他们先妥善安置工厂所有幸存者，牢牢把控舆论导向。继而逐一慰问遇难者家属，以丰厚赔偿金笼络人心、堵住悠悠众口。最后，安插王顺进入临界的调查队伍，企图借机搅乱调查、混淆视听。


    堪称完备的一套手段。


    想到这里，时屿冷笑一声，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池寻。


    偏偏来的是池寻。


    世家这次可是凶多吉少了。


    池寻立在桌前翻看报告，纸张翻动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逝去的十四人的履历都无异常，就像张亦轩在手册中说的一样，都是勤恳度日的普通人。


    十四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这里。